半小時後。
黎諾拖著沾滿污泥和黑血的重甲,慢慢走回篝火旁。
一言不發地在林白對面坐下,神情低落到了極點。
林白用短刀切下一塊烤好的靈獸肉,裝在鐵盤裡,推了過去。
黎諾木然地點了點頭,用手指抓起肉,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靈獸肉的能量快速填補著她虧空的體力,但她如同嚼蠟。
柴火發出脆響。
「林先生。」黎諾突然停止了咀嚼。
她抬起頭。
「林先生。」
「我們會成功,我的世界,會得救的,對吧?」
她開口問道。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
走了一個月。
殺了無數淵獸。
今天親手埋葬這個村落的村民,似乎終於壓垮了她強行偽裝出的那一絲堅韌。
林白翻動烤肉的手在半空頓了頓。
「我盡力。」
黎諾低下頭,用滿是泥污的手在懷裡摸索了片刻。
拿出來時,掌心裡多了一塊石頭。
一塊只有拇指大小,細長,表面極其光滑的灰色石頭。
石頭邊緣被摩挲得甚至生出了一層油潤的包漿。
「這是小魚送給我的。」
黎諾看著手裡的石頭,聲音有些嘶啞。
林白點了一下頭。
他記得那個小女孩,一個眼神很乾淨的孩子。
「小魚是個孤兒。」黎諾用指腹一遍遍擦拭著石頭的表面。
「她是被我從街上撿回來的。」
「六年前,薪火城外的最後一個村落被淵獸攻破。」
「我們趕到的時候,整條街都是殘肢斷臂。大人們全死絕了。」
黎諾的呼吸開始加重。
「我在一具被啃空內臟的女屍下面找到了她。」
「她當時才兩歲,身上全是她母親的血。她一點聲都不出,手裡死死攥著一個已經干硬的饅頭,那是她母親死前塞給她的。」
黎諾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節發青。
「我帶她回城。她很乖,在城裡連討食都不敢大聲。」
「她去乾涸的護城河床里挖那些沒有變異的泥蟲吃。這塊石頭,是她在那挖出來的。」
黎諾把石頭舉到火光下。
一滴渾濁的眼淚毫無徵兆地從黎諾眼眶裡滾落,砸在冰冷的鐵甲上,碎成幾瓣。
「我一定要成功。」
「無論重生多少次!」
「她還那么小。」黎諾咬著牙,眼淚連成線。
「她生在這個地獄裡,連一口乾淨的水都沒喝過,連藍天,都沒見過一次!」
「她還沒感受過哪怕一天......美好的世界。」
篝火搖晃。
林白安靜地坐在那裡,輕輕嘆了口氣。
他扭過頭,將目光避開了黎諾臉上的淚水。
......
遠處,一座一座高聳的山峰開始出現。
山體呈現出病態的紫黑色,表面沒有任何植被。
只有乾涸的粘液和巨大的坑洞,在那猩紅的濃霧中若隱若現。
林白收回目光,甩了甩右手。
「轟!」
前方十幾米外的爛泥地里,一頭體長超過七米、背部生滿尖刺的肉蟲重重砸落。
它的身軀被恐怖的十倍重力直接壓成兩截,綠色的汁液混合著內臟噴灑一地,抽搐了幾下便徹底沒了生息。
這是一頭貨真價實的序列5級別淵獸。
如果放在廢土世界,這種體量足以瞬間蕩平一個大型聚集地。
但在林白面前,它僅僅活了不到三秒。
這一路上,除了第一次遇到淵獸時被那毫無波動的影蛭偷襲,出了些小岔子外。
兩人並沒再遇到任何實質性的危險。
偶爾竄出來的怪物,最強也不過序列4的水平。
對林白來說,就是一路橫推。
簡單粗暴,不講道理。
順利到就連黎諾都感覺有些不可思議。
黎諾站在後方,握著銀白長槍的手心甚至還沒來得及出汗。
她看著地上那灘稀爛的肉泥,眼底深處全是震撼與恍惚。
「不對勁,怎麼會這麼少?」
按照她的經驗,越靠近神靈峰,淵獸母體散布的污染就越濃重,淵獸的數量和實力也會成倍增加。
之前三次,她從鏽坑集市找來外援護送。
那三位六級強者,沿途遇到的淵獸要比現在多十倍不止。
幾乎是踩著屍山血海在硬扛。
可這次,那些怪物仿佛憑空蒸發了一大半。
僅剩的這些,連讓林白認真出手的資格都沒有。
「運氣好嗎?」黎諾心頭悸動。
「發什麼愣。」林白轉過身,將沾到一點綠色飛沫的布條扯下,隨手丟進一旁的泥水裡。
「還有多遠?」
黎諾猛地回神,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伸手指著前方那片紫黑色的山峰。
「很快了,越過這片區域,就能看到神靈峰。」
林白在心裡默默計算了一下距離。
以兩人現在的腳程,哪怕算上路上可能出現的攔路淵獸,最多半天時間,肯定能到。
「那就抓緊吧。」林白拍了拍手,率先邁開腳步。
「早點解決。」
......
薪火城中。
風從破敗的城牆外吹進來。
本該聖潔的初火光芒,此刻卻被濃烈的猩紅霧氣壓制,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血腥味。
薪火廣場上,一座十幾米高的巨大雕像已經基本完工,正靜靜地立在廣場中央。
雕像的面容冷峻,身姿挺拔,正是林白的模樣。
這是大祭司傾盡全城的螢石,動用上千工匠日夜趕工雕刻出來的。
雕像散發著微弱的白光,透著一種絕對的神聖與威嚴。
然而,在這尊神像之下,景象卻宛如煉獄。
大祭司仰面躺在祭壇冰冷的石階上。
一把暗紅色的骨質長刀貫穿了他的腹部,將他釘在堅硬的石板上。
傷口處的鮮血已經呈現出詭異的紫黑色,正順著台階一滴滴往下淌。
在大祭司周圍,上百名負責守護初火的內城祭司,全被粗壯且帶有倒刺的肉筋五花大綁。
他們跪在地上,每個人臉上都布滿驚恐與絕望。
幾十名身穿黑袍、體表長滿肉瘤的墮落者正手持武器,守在他們身後。
「咳......咳咳......」大祭司劇烈咳嗽,每一次呼吸都會牽扯腹部的刀傷。
他死死盯著站在他面前的那個身影,滿眼全是不敢置信的憤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