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過了五分鐘。
少年用僅能活動的左手撐著地面,艱難地爬了起來。
他在地上摸索著,找到了剛才夥計搶奪時遺漏的半塊麵包。
少年小心翼翼地將其撿起,在自己稍微乾淨一點的衣服內側擦了擦,然後珍重地塞進懷裡。
他拖著那條斷掉的右臂,艱難地朝著貧民窟更深處走去。
林白站在巷子的陰影里,看著少年離開的背影,邁步跟了上去。
棚戶區最深處,一處隨時可能倒塌的木板房前,少年停下腳步。
他靠在門框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用左手抓住自己那條軟綿綿的右臂,將它塞進破舊的外套口袋裡,努力讓它看起來只是自然下垂。
接著,少年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搓了搓自己因為劇痛而慘白的臉,勉強擠出一個生硬的笑容。
「小果,哥哥回來了。」
少年的聲音有些發顫,但他努力讓語調顯得輕快。
他推開破木門。
屋內沒有窗戶,光線昏暗。
一張破木板床上,蜷縮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
女孩穿著不合身的寬大舊衣服,聽到聲音,立刻坐了起來。
女孩的眼睛蒙著一條灰色的布帶。
「哥哥!」小女孩的聲音清脆,帶著明顯的喜悅。
她摸索著要下床。
「別動,地上涼。」少年趕緊快步走過去,用左手按住妹妹的肩膀。
動作太急,扯動了右臂的斷骨。
少年悶哼了一聲,臉部肌肉瞬間抽搐扭曲。
但他死死咬住舌尖,硬生生把痛呼咽了回去。
「哥哥,你怎麼了?」女孩對聲音極其敏感,立刻伸手在空中摸索著。
「你聲音聽起來很累。是不是今天幹活太辛苦了?」
「沒有。」少年用左手輕輕拍了拍妹妹的頭,強行穩住呼吸。
「今天老闆高興,發了工錢。我還買到了好吃的。」
他轉過身,背對著妹妹,用左手從懷裡掏出那半塊麵包。
仔細地把表面沾染泥土的部分一點點摳掉。
遞到妹妹手邊。
「軟麵包,快吃。」
女孩高興地接過食物,剛準備放進嘴裡,卻突然停住。
她雙手捧著麵包,用力掰成兩半,將其中一半循著聲音的方向遞了過去。
「哥哥也吃。」
少年看著那塊妹妹分給自己的麵包,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的胃正在痙攣抽痛。
但他沒有伸手。
「哥哥在店裡吃過啦。老闆賞了很大一塊肉餅,我現在肚子還撐著呢。」
「你全吃了吧。」
女孩聽話地把手收了回來。
「哦......好吧......」
她小口小口地啃著,臉上的表情卻滿足得仿佛在吃什麼絕世美味。
但眼淚,卻不自覺的從眼眶中流出。
暈濕了那根蒙住眼睛的布條。
少年就蹲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她。
女孩吃完麵包,伸手想去拉哥哥。
少年來不及躲閃,女孩的手背碰到了他那隻塞在口袋裡的右手臂。
劇痛如同電流般瞬間貫穿全身。
少年眼前一黑,再也控制不住,發出一聲慘痛的低呼。
他猛地向後跌坐,重重撞在木板牆上。
女孩被嚇壞了,在黑暗中慌亂地揮舞雙手:
「哥哥!哥哥你怎麼了?你是不是受傷了!」
少年死死咬住衣服領子,不讓呻吟漏出半點。
冷汗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
他用盡全力平復呼吸,用左手重新抓住妹妹的手。
「沒事,沒事的小果。剛才有一隻大老鼠從腳背上跑過去,哥哥被嚇了一跳,不小心撞到柜子了。」
女孩摸索著抓緊少年的左手,突然,她的手指感受到了一股濕潤的黏膩感。
她湊近鼻子聞了聞。
「哥哥......血。有血的味道。」女孩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沒有血。」少年的聲音依然溫柔。
「今天回來的路上,看到別人掉了一顆紅果子。」
「我去撿的時候,不小心捏破了,果汁沾到了衣服上。小果鼻子真靈。」
「真的嗎?」
「哥哥什麼時候騙過你。好了,你乖乖睡覺。明天......明天哥哥再給你帶肉餅回來。」
少年安撫好妹妹,幫她蓋上那塊破爛的毯子。
直到確認妹妹呼吸平穩後,少年才用左手撐著牆,一點一點地挪動腳步,走出了棚屋。
破敗的木門關上的那一刻,少年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順著牆壁滑落在在地。
少年用沾滿灰塵的左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卻不敢發出哪怕一絲聲音。
無聲的絕望在這狹窄的陰暗角落裡蔓延。
就在這時。
一陣腳步聲停在了他的面前。
少年驚恐地抬起頭。
一個穿著整潔長風衣、身形修長的年輕男人,不知何時站在了兩步之外。
男人的眼神平靜得不含任何雜質,就像是高高在上俯瞰螻蟻的神祇。
那股不容直視的壓迫感,讓少年甚至暫時忘記了手臂的劇痛。
林白俯視著少年。
「你的手斷了。」
「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
少年縮在牆角,身體不由自主地發顫。
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衣著乾淨、與貧民窟格格不入的年輕男人。
「你......你是誰?」
林白輕笑了一聲,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和。
「我是誰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帶著一條廢掉的胳膊,怎麼養活裡面那個小瞎子?」
這句話戳中了少年的死穴。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用完好的左手猛地從牆邊提起一根木棍,顫抖著指向林白。
「不、不用你管!」少年強撐著兇狠。
他太清楚這條街的規矩了,無緣無故的靠近,往往伴隨著惡意的掠奪。
林白沒有說話,只是向前邁了一步。
少年本能地往後縮,木棍往前亂揮。
林白隨意一抓,動作極快。
木棍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奪走,丟在一旁的地上。
「放開我!」少年拼命掙扎。
「別說話,忍著點。」林白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威嚴。
一點純白色的火苗從林白指尖亮起。
這火沒有溫度,也沒有燒灼感,卻散發著濃郁得化不開的生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