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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問書

2026-02-01 14:55:06 作者: 懶燦燦

  九十三章 問書

  天樞閣里,連著幾天,沈堂凇都在翻書與磨藥。

  他專挑那些落了厚灰、書脊破損的舊冊。手指捻開發脆的紙頁,目光一行行掃過那些記述隴西風物、邊患、奇聞的字句。

  翻得很快。看幾頁,眉頭蹙著,又翻回去,再看。

  「嘖。」

  角落傳來一聲響亮的咂嘴。

  葛老頭從他那堆寶貝古物後面抬起頭,渾濁的老眼斜睨過來,手裡的軟毛刷在桌子上不輕不重地敲了敲。

  「小子,看書有你這麼看的?囫圇吞棗,豬八戒吃人參果——全不知滋味兒!這麼翻,你能看出個甚?」

  沈堂凇翻頁的手指一頓。

  他抬起頭,看向葛老頭。光影里,老人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

  

  沈堂凇合上手裡那本《隴西雜篇》。他站起身,走到葛老頭那堆滿雜物的桌邊。

  「葛錄事,」他聲音不高,「您對隴西……了解多嗎?」

  葛老頭撩起眼皮,又瞅他一眼,鼻子裡哼出一聲:「隴西?山高皇帝遠的邊陲苦寒地,除了風沙就是石頭。賀家那老頭,在那兒一蹲就是二十來年,跟外邊那些不安分的蠻子較勁。」

  他拿起小刷子,慢悠悠撣著龜甲上的灰。

  「也就這幾年,賀老頭那個二小子,叫賀……賀覆嵐的,六年前跟他爹一塊兒,把那幫蠻子狠狠揍了一回,才算消停點。怎麼,你小子對那鳥不拉屎的地方感興趣?」

  沈堂凇沉默了一下。

  「我在書上看到些記載,」他斟酌著詞句,「說隴西之地,似乎……古來便有異人異事。甚至……有拿活人煉器,製成不畏傷痛、力大無窮的殺戮兵器的說法。您老見識廣博,可知……真有這等事?」

  葛老頭撣灰的動作停了。

  他抬起眼,這次認真打量了沈堂凇片刻。那目光不像平時渾濁,反而透出點銳利,像能刮開皮肉看到裡頭。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葛老頭聲音嘶啞,語速很慢,「人心之詭,之毒,之貪,之妄……遠勝過你書上看的那些神神鬼鬼。」

  他放下刷子,枯瘦的手指在龜甲粗糙的表面摩挲。

  「為了權,為了利,為了那點虛無縹緲的長生夢……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活人煉器?嘿……比起有些人心裡的腌臢算計,這倒算直來直去了。」

  沈堂凇心頭微沉。

  葛老頭這話,沒否認。

  「那……雲隼衛呢?」沈堂凇又問,聲音更輕了些,「也是書上看到的。說前朝城王麾下,有批死士,以此命名。」

  葛老頭撇了撇嘴,神色裡帶上毫不掩飾的嫌惡。

  「雲隼衛?城王養的一群瘋狗罷了。當年謀反作亂,殺人無算。後來兵敗,不都清理乾淨了麼?」

  他狐疑地看向沈堂凇:「小子,你近日總打聽這些陳年舊事、邊陲異聞……想幹什麼?」

  沈堂凇垂下眼睫。

  「只是看書 生惑,隨口問問。」他語氣恢復平靜。

  葛老頭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伸手,在身旁那堆高高低低的破書爛簡里撥拉了幾下。抽出兩本邊角卷得厲害的薄冊,又扯出一卷用麻繩繫著的舊竹簡。

  「啪」,扔在沈堂凇面前桌面上,激起一小片灰塵。

  「喏。真想看,看這些。」

  葛老頭用下巴點了點那堆東西。

  「《西陲奇談錄》,野路子寫的,真假參半,但有些邊角料,官書里沒有。」

  「《前朝內衛考殘編》,宮裡頭流出來的破爛,記了點雲隼衛的皮毛。」

  「那捲竹簡,」他頓了頓,聲音低了點,「是當年抄沒城王府時,混在雜物里送來的。上頭有些鬼畫符,像是服藥練功的方子記錄,不全。老夫看不太懂,也懶得看。」

  他重新拿起刷子,對著龜甲,背過身去。

  「要看就安靜看,別再來煩老夫。看完原樣放回去。」

  沈堂凇看著面前這三樣東西。

  書冊破舊,竹簡顏色沉暗,麻繩都快朽斷了。

  沈堂凇翻開那本《西陲異聞錄》。


  紙頁脆黃,墨跡淡褪。他看得很慢,指尖偶爾在某個地名或怪異風俗描述上停頓。

  書過半,翻頁時,指腹觸到一點異樣厚度。

  他輕輕捻開粘連的書頁,中間夾著一小塊顏色暗沉,邊緣磨損的帛片。

  帛片質地粗劣,墨跡是暗紅色的,像是用硃砂或別的什麼混合書寫,字跡潦草狂亂。

  他小心地將那片帛拈出來,攤在桌上。

  上面是幾行斷續的記載:

  「……三試,筋力倍增,然神躁怒,噬同類……」

  「……五試,潰膚流膿,痛嚎不止,力反衰……」

  「……七試,添無覺汁,癲狂稍抑,可聽簡令而行,然壽不過旬……」

  ……

  「安王騙我……可恨……可恨至極!物極必反,此非長生道,是修羅途!」

  沈堂凇的目光釘在最後那行字上。

  「安王騙我」。

  安王。

  那個在先帝晚年,以痴迷丹藥、追求長生聞名,最終據傳也因服食丹藥暴斃的王爺。

  他之前從天樞閣的卷宗、從眾人的話語裡拼湊出的印象:城王謀逆,勢力最大,是煉製「狂屍」的元兇。而安王,只是個追求長生、反而被丹藥所誤的荒唐王爺。

  可這片帛上,這個進行著恐怖人體實驗、留下記錄的術士,控訴的對象是安王。

  騙?

  安王騙了他什麼?

  騙他能得長生?

  沈堂凇覺得背脊有點發涼。

  他緩緩靠向椅背,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帛片邊緣摩挲。

  坐在那裡,很久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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