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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鹽商

2026-02-08 13:43:47 作者: 懶燦燦

  第一百零四章 鹽商

  詔獄深處。

  康平伯世子被單獨關在最裡間的一間牢房。這間比尋常牢房乾淨些,有張木板床,床上甚至鋪了層薄褥。但他哪裡睡得著?

  自被拖進來,他就一直蜷在牆角,指甲幾乎掐進肉里。耳朵里還響著白日裡的哭喊、摔砸,還有父親倒下去的那聲響。

  死了。

  爹死了。

  就那麼死了。

  世子他不明白,好好的家,怎麼一夜之間就沒了?爹怎麼會是奸細?那些書信、暗帳、還有地窖里那塊嚇人的無字靈牌……他通通不知道。

  牢門外傳來腳步聲。

  世子猛地抬頭,眼睛赤紅,死死盯著那扇鐵欄門。

  門開了。

  進來的人,讓世子愣了一下。

  不是凶神惡煞的獄卒,也不是傳言中的殺人不眨眼的暗衛。是個穿著月白色常服的年輕人,面容溫潤,眉眼平和,手裡沒拿任何刑具,只提了盞燈籠。

  宋昭。

  世子認得他,當朝丞相,天子近臣,總是一副和和氣氣的模樣。可此刻在這陰森的詔獄裡見到這張臉,世子只覺得後背發涼。

  宋昭將燈籠掛在牆上的鐵鉤上,昏黃的光暈開,勉強照亮這方狹小的空間。他在獄卒搬來的一張舊木椅上坐下,抬眼看向牆角瑟縮著的人。




  世子嘴唇哆嗦著,沒應聲。

  

  宋昭也不管世子的反應,自顧自往下說:「昨晚之事,倉促了些。禁軍奉旨辦事,難免粗手粗腳,讓世子與府中女眷受委屈了。」

  「委屈?」世子像是被這兩個字燙著了,猛地抬起頭,嘶聲道,「我爹死了!死在我眼前!宋相管這叫委屈?」

  他胸膛劇烈起伏,眼淚流了出來:「我爹是清白的!我們什麼都不知道!那些東西……那些東西定是有人栽贓!是陷害!我要見陛下!!」

  宋昭含笑聽著,等他喊完,喘著粗氣,才慢悠悠開口:「世子要申冤,自然可以。陛下聖明,不會冤枉無辜。」

  他目光在世子激動的臉上停留片刻,好似在思考著什麼:「但申冤之前,世子應該好好理清楚一下事情。本相今日來,便是想聽聽世子怎麼說,幫世子理清楚事情來龍去脈。」

  世子瞪著他,眼神不信任。

  「說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

  「那就說說你知道的。」宋昭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眼睛卻清亮得讓人無所遁形,「說說你父親,康平伯,近來……可有什麼與往常不同之處?」

  世子一怔。

  父親有何不同之處?

  他腦子裡因為父親服毒後便亂糟糟的,那些被恐懼壓下的細微片段,卻不由自主地浮了上來。

  是有些不同。

  從前父親雖也算不得多精明能幹,但至少在府里是說一不二,愛擺勛貴的架子,對他這個嫡長子雖嚴厲,卻也看重。可最近這幾個月卻是有些不一樣的地方。

  「我爹他……」世子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是有些怪。」

  宋昭沒催促,好以整暇的聽著世子回憶。

  「話少了。」世子眉頭緊緊皺著,「常常一個人待在書房,一待就是大半天,不許人打擾。有時我去請安,見他對著窗外出神,喊好幾聲才應。」

  「還有呢?」宋昭問。

  「吃飯也沒滋味,母親說父親夜裡總睡不踏實。」世子越說,心裡越慌,手指發顫,「有幾次夜裡我起夜,看見書房燈還亮著,偷偷過去瞧……爹就坐在那兒,對著一本書,也不翻頁,就那麼坐著,臉色……很難看。」

  他猛地抬頭看向宋昭,眼裡滿是惶惑:「宋相,我爹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要出事?他是不是……被人逼的?」

  宋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問:「這些變化,大約是從何時開始的?」

  世子愣了愣,努力回想。

  「好像……是今年蹴鞠賽後?」

  西郊馬場,蹴鞠賽。

  他被撞倒,險些一頭撞上那要命的木楔。

  是顏無糾救了他。

  那之後,他在家養了小半個月的傷。爹來看過他幾次,每次都站在床邊,欲言又止。他以為爹是擔心他傷勢,或是惱怒他莽撞闖禍。

  可現在想來,爹那時的眼神,像是愧疚,又像是深深的無力。

  「是西郊馬場之後。」世子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地響起,「我從馬場受傷回來,在家養傷那陣子……爹來看我,總像是有話要說,可每次張了張嘴,又咽回去了。只叮囑我好好養著,別胡思亂想。」

  他希冀地看向坐著的宋昭:「宋相,我爹是不是因為我在馬場差點出事,受了驚嚇,才……」

  「受了驚嚇,或許有之。」宋昭點點頭,還是那副傾聽的溫和神情,只是話鋒卻不著痕跡地一轉,「那之後,除了對你格外關懷,康平伯可曾私下見過什麼特別的人?或是,收到過什麼不尋常的信件或物件?」

  世子徐自君擰著眉,茫然搖頭:「沒有。我爹那段時間除了上朝,就是在書房獨處,連往日的幾個……幾個牌友都少見。府里也沒見什麼生客上門。就是……就是……」

  他忽然頓住,臉上閃過一絲猶豫。

  「就是什麼?」宋昭追問。

  「就是有一回……」徐自君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難堪,「我聽見爹和娘……吵了一架,吵得挺凶。我娘平日性子軟,那日不知說了什麼,爹……爹甩了她一耳光。那之後,娘就不大理爹了,兩人見面也跟仇人似的。」

  「吵架?所為何事?世子可曾聽清一二?」

  徐自君搖頭:「我那時剛從外面回來,走到廊下,聽見裡面動靜不對。我娘的聲音帶著哭腔,又急又怕,說什麼『要掉腦袋的!』『鹽商』,後面就聽不清了。我爹低吼了一聲閉嘴!然後就是……就是巴掌響。我趕緊衝進去,爹見我進來,臉漲得通紅,狠狠瞪了娘一眼,一甩袖子就走了。娘就一個人癱在地上,捂著臉哭。」

  他回憶著當時的場景,心裡堵得難受。

  「鹽商……」宋昭將這兩個字在唇齒間輕輕重複了一遍,目光再次落在世子臉上,「令堂當時,只提了『鹽商』二字?」

  「是,我只隱約聽到這個。別的……爹吼聲大,娘又哭得厲害,聽不真切。」徐自君肯定道,隨即臉上露出困惑,「可我家與鹽商從無來往,祖產多在京畿,鋪子也是些綢緞、米糧,怎會牽扯到鹽上去?」

  宋昭點頭:「令堂祖籍何處?家中可有親眷經營鹽業?」

  徐自君愣了愣,沒想到宋相會問起這個,老實答道:「我娘祖籍浙東永嘉,是南方人。至於外祖家……」他臉上露出一絲尷尬,「我自小便知,母親與娘家……似乎並不往來。逢年過節也無走動,母親也從不提起。我只知她是南方人,具體家世,母親不說,父親也諱莫如深,下人更不敢議論。所以……外祖家是否經營鹽業,我著實不知。」

  浙東永嘉,那裡是東南鹽稅重地,鹽商巨賈雲集,勢力盤根錯節。

  一個與娘家斷絕往來、出身浙東永嘉的伯夫人。因「鹽商」二字引發的激烈衝突,甚至動了手。

  而康平伯,一個在京中並無實權、靠著祖蔭混日子的閒散勛貴,卻為前朝城王餘黨充當眼線,甚至在家中密設無字靈牌祭拜。

  宋昭身體向後,靠在了舊木椅並不舒適的靠背上。

  「世子再好好想想,」他那不讓人反感的聲音問道,「除了這次爭吵,令堂可還有其他異常之處?比如,是否私下見過南方來的故人?或是,收到過從南方捎來的、不同尋常的東西?信件?特產?甚至是……口信?」

  徐自君察言觀色還是有的,雖然宋昭看著脾氣溫和,但也不敢編話,於是努力在腦中搜尋。

  「南方來的……」他喃喃道,猛地抬起頭,「有!大概……就是在我受傷後不久,有一天,我娘身邊一個從永嘉帶過來的老嬤嬤,她私下出府了一趟,回來時臉色有些發白,交給我娘一個小布包。我恰好路過娘的小佛堂外頭,聽見裡頭有低低的說話聲,還有……我娘好像在哭。我沒敢進去,後來問起,娘只說蘇嬤嬤家裡捎了點土儀,她觸景生情罷了。」

  他越說越急,像是找到了什麼申冤的證據:「宋相!是不是……是不是我母親娘家那邊,惹了什麼禍事,連累了我爹?我爹是不是被逼的?他定是有苦衷的!求宋相明察!」

  宋昭看著他因急切而漲紅的臉,輕笑了一聲,搖著頭,沒有給世子任何他想要的答案。

  「世子所言,本相記下了。」宋昭終於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陛下聖明,不會冤枉無辜,但也不會放過有罪之人。若康平伯果真另有隱情,或受人脅迫,朝廷自會查證。」


  他站起身,動作優雅從容,與這陰暗牢獄格格不入。

  「今日便到此吧。世子且安心在此暫住,飲食起居,一應所需,自會有人照料。若世子還有什麼要補充的,都可告知獄卒,他們會報於本相。」

  徐自君也跟著慌忙站起來,嘴唇哆嗦著,卻只擠出一句:「那……那我娘和我妹妹她們……」

  「女眷另行安置,暫無性命之憂。」宋昭打斷他的話,「世子當下要做的,就是用你脖子上的腦袋,仔仔細細的想那些你忽略的東西。這,或許才是保住你母親和妹妹的唯一辦法。」

  徐自君聽著這話,頹然坐回牆角,目光呆滯。

  宋昭見問不出來什麼,便提起牆上的燈籠,轉身走向牢門。

  鐵欄門打開,又在他身後輕輕合攏,落鎖聲在寂靜的詔獄中顯得格外清晰。

  宋昭走出詔獄那厚重陰森的大門,一直候在外面的親隨上前,低聲喚了聲相爺。

  宋昭將手中的燈籠遞給親隨,拿出絹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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