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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拱門

2026-02-13 11:24:34 作者: 懶燦燦

  109章 拱門

  沈堂凇每日都要去文思殿偏殿。

  有時蕭容與在正殿,會叫他過去陪著。帝王批摺子,他在下首看書,偶爾問他一兩句閒話,他答了,便又各自安靜。

  更多時候,蕭容與不在,沈堂凇就一個人待在偏殿。

  偏殿西側有道圓拱門,通著後頭一個小天井。拱門外有棵老桂花樹,枝葉茂密,將午後的日頭遮得嚴實,只漏下些碎碎的光斑。風一過,葉子嘩嘩響,帶著涼意。

  沈堂凇喜歡那兒。

  他讓人搬了張舊藤椅,放在拱門邊的陰涼里。午後無事,便窩在藤椅上,拿本書蓋著臉,閉目養神。

  書頁底下,呼吸勻長,像是睡著了。

  有時候打盹時,他會想起阿橘。

  那團暖烘烘、毛茸茸的橘色,若是在懷裡,該多舒服。

  想著想著,就真的迷糊過去。

  這天午後,又是如此。

  藤椅輕輕搖晃,書蓋著臉,只露出一點下巴尖。風穿過拱門,帶著桂花樹的清氣。

  腳步聲從外頭廊下傳來,是蕭容與。

  他從紫宸殿過來,沒讓內侍通傳,徑直走進文思殿。經過偏殿時,目光掠過那道圓拱門,看見了藤椅里蜷著的人。

  腳步頓了頓。

  沈堂凇聽見了。

  那步子他認得,是蕭容與的。但他沒動,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書蓋著臉,呼吸平穩,像是睡得沉。

  蕭容與立在廊下,朝拱門處看了片刻。

  藤椅上的人縮著,青色官袍下擺垂落,露出一截細白的腳踝。書蓋著臉,看不清神情,只有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老桂花樹的影子在他身上晃啊晃,安靜得像幅畫。

  蕭容與看了一會兒,無奈地搖了搖頭,唇角卻似有若無地彎了一下。

  他沒出聲驚動,轉身進了正殿。

  沈堂凇聽著那腳步聲走遠,消失在正殿門內,這才輕輕舒了口氣。

  書底下的眼睛睜開,發了會兒呆。

  然後重新閉上,真的睡了過去。

  等沈堂凇醒來時,日頭已西斜。他懵懵地坐起身,蓋在臉上的書滑落在地。

  

  壞了,睡過頭了。

  他趕緊撿起書,理了理衣袍,快步朝偏殿走。剛繞過廊柱,差點迎面撞上一人。

  玄色衣袍,玉帶金冠。

  是蕭容與。他正從正殿出來,像是要往別處去。

  沈堂凇猛地剎住腳,慌忙躬身:「陛下。」

  「先生醒了?」蕭容與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慢些,仔細腳下。」

  沈堂凇低低應了聲:「是。」

  「這個時辰了。」蕭容與看了眼天色,隨口道,「先生陪朕用個晚膳再回吧。」

  沈堂凇一愣,還未來得及推辭,蕭容與已轉身又往殿內走去:「常平,傳膳。」

  膳桌擺在文思殿的東暖閣。菜式不多,四葷四素,一碗湯,兩樣點心。

  沈堂凇站在桌旁,沒敢坐。

  「坐。」蕭容與在主位坐下,指了指身旁的凳子。

  沈堂凇依言坐下,背挺得筆直,坐得端正。

  蕭容與拿起銀箸,先夾了塊清蒸的魚肉,放入沈堂凇面前的碟子裡:「先生嘗嘗這個。」

  「謝陛下。」沈堂凇低聲謝恩,小心地夾起。

  「味道如何?」

  「很鮮。」

  蕭容與又盛了半碗雞湯,推過去:「這湯里加了參須,益氣。先生多用些,近日因這些無厘頭的事清減了。」

  沈堂凇接過湯碗,指尖碰到微溫的瓷壁:「謝陛下關懷。」

  兩人默默吃了一會兒。蕭容與吃飯不言語,動作優雅。沈堂凇更是安靜,只夾眼前的菜。

  「先生近來在偏殿,可還習慣?」蕭容與忽然問。

  「習慣。」沈堂凇答。

  「可有感興趣的的書或事?」


  「看了些前朝司天監的舊檔還有地理雜文。」

  「哦?」蕭容與抬眼,「如何?」

  沈堂凇頓了頓:「只是些尋常記載,觀星測雨,農時吉凶,臣還在學。」

  蕭容與點點頭,又給他夾了箸筍絲:「慢慢看,不急。司天監的陳年舊檔里,也有些有趣的東西。前朝有位監正,嗜酒,常把星象記錄成酒後醉語,倒是直白。」

  沈堂凇想起在那些故紙堆里確實見過幾頁字跡狂放的記錄,不由莞爾:「臣看到過,那位監正寫熒惑犯心,主大酺三日,後面批註臣夜觀天象,腹中酒蟲亦動,乞陛下賜御酒一壇。」

  蕭容與也笑了:「後來先帝還真賞了他一壇。可惜他喝得太醉,摔下觀星台,躺了半月。」

  氣氛鬆快了些。

  「先生覺得,」蕭容與放下銀箸,拿起絹巾拭了拭嘴角,像是不經意地問,「今年後半年江南的雨,會多嗎?」

  沈堂凇怔了怔,沉吟片刻:「臣翻看過近十年的記錄,南方春夏之交多雨,但若運河水位過高,反易成澇。今年……似比往年更潤些。」

  蕭容與「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先生,」蕭容與吹了吹茶沫,忽然道,「喜歡聽曲嗎?江南腔調,軟糯婉轉,與北方不同。」

  「臣……不大懂音律。」沈堂凇放下茶盞,實話實說,「偶爾聽過幾耳朵江南的小調,覺得……軟,聽著心裡頭靜。」

  蕭容與點了點頭,指尖在光滑的桌沿上輕輕敲了敲。「軟有軟的好處。不像北地的腔,高亢是夠,聽多了,心也跟著燥。」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前陣子西郊馬場,那個撫琴的虞泠川,便是江南來的。他那手戰曲,倒是不軟,錚錚的,很有幾分意思。」

  「虞琴師的琴技,確是高超。」沈堂凇附和了一句。

  「嗯。」蕭容與淡淡應了一聲,目光掠過沈堂凇低垂的眉眼,「此人倒是膽大。那等場合,敢以戰曲和著殺伐。後來聽聞,他為救先生,還挨了一刀?」

  「是。」沈堂凇喉嚨有些發乾,「若非虞琴師,臣……」

  蕭容與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救命之恩,是該記著,聽聞先生近日還去探望過?」

  「虞琴師傷勢漸愈,臣心中稍安。」

  「嗯。」蕭容與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道,「江南的調子,聽個趣兒便好。真要看懂江南,還得去水邊,看船,看人,看那碼頭上來來往往的利。」

  蕭容與端起茶杯,又輕抿了一口,目光飄向窗外沉沉夕陽。

  「先生可曾想過,去江南看看?」

  沈堂凇愣了愣,點頭,又搖頭。

  「書上讀過,水鄉澤國,舟楫往來,想來是好的。」他頓了頓,「但路途遙遠,臣……不擅舟車。」他隨意說了幾句,也不說嚮往不嚮往,想去不想去。

  蕭容與低低笑了一聲。

  「倒也是。」他放下茶杯,語氣隨意,「等往後得了閒,朕帶先生去看看。坐御船,走運河,慢是慢些,但穩當。」

  沈堂凇抬眼看他,見帝王神色不似玩笑,只低聲應了句:「謝陛下。」

  又說了幾句閒話,看天色不早,沈堂凇起身告退。

  蕭容與也沒留,點了點頭,讓他路上慢點,便目送他青色的背影消失在暖閣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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