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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塘話

2026-02-22 12:23:12 作者: 懶燦燦

  120章 塘話

  秋意又深了一層,軟玉閣後院那幾棵梧桐葉子已黃了大半。

  虞泠川走進主事房中時,屋內只點了一盞燈,光線昏昏。主事是個面貌尋常的中年人,正對著帳本撥算盤,見他進來,只抬了抬眼。

  「要走了?」主事問,手下算珠撥得噼啪響。

  「嗯,明日一早。」虞泠川在對面坐下,自己提了小火爐上溫著的茶壺,斟了兩杯。茶水澄黃,熱氣裊裊。

  主事停下動作,接過一杯,吹了吹:「都打點好了?」

  「好了。閣里近來新排的幾支曲子,我已將譜子留給清音,她天分不錯,稍加點撥便能撐場。」虞泠川尋常的交代,「北邊來的幾位貴客,慣聽我彈的《邊塞》和《破風》,清音火候還欠些,可讓他們多聽《江水》與《圓夜》,性子軟和,他們聽著也舒坦。」

  主事「嗯」了一聲,喝了口茶,半晌,才慢悠悠道:「你這一去,少說也得三兩月。閣里倒是不打緊,自有章程。只是……京里近來風聲有些緊,尤其是咱們這條街,來往的眼珠子多了不少。」

  虞泠川端著茶杯的手稍作停頓,抬眼看他。

  主事與他對視,臉上依舊是一副死魚眼,只是聲音壓低了一個調:「那位宋相爺,手伸得長。閣里……未必乾淨。你自己在外,萬事小心,莫要落了什麼把柄與人。有些線,該收則收,該斷……則斷。」

  這話說得隱晦,但意思清楚。軟玉閣里有宋昭安插或收買的人。

  虞泠川靜默片刻,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也保重。」

  茶喝完了,話也說盡了。虞泠川起身,對著主事微微一揖,轉身走出了這間昏暗的屋子。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主事重新拿起算盤,卻許久沒有撥動一顆珠子,只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輕輕嘆了口氣。

  翌日清晨,天色昏暗,巷子裡還靜著。

  虞泠川那處小院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他背著個小包袱,手裡提著他的琴囊。老僕跟在他身後,手裡也只挽著個小包裹。

  馬車已候在巷口,是雇的尋常馬車,車夫裹著薄襖,揣著手在晨風裡跺腳。

  主僕二人上了車,再無多餘話語。車夫揚鞭,輕喝一聲,軲轆轉動,碾過青石板路,向著城門方向而去,很快便融入京城街巷,再不見蹤影。

  車輪滾滾,南下。

  約莫十五日後,永嘉地界。

  

  秋日的江南,水汽氤氳,陽光也顯得柔靡。一處僻靜的荷塘邊,殘荷已敗,只餘下枯梗斜斜地插在水面。

  塘邊有座簡陋的茅草水亭,亭中,一位鬢髮皆白、穿著粗布葛衣的老者,正執著一根青竹釣竿,靜靜望著水面浮漂。

  虞泠川坐在老者斜後方的一張矮凳上,面前小几上擺著一套粗瓷茶具,茶煙細細。他望著滿塘蕭瑟,慢慢飲著杯中微澀的本地土茶。

  「義父。」他開口。

  老者「嗯」了一聲,目光未離浮漂。

  虞泠川目光落在水亭外一株葉子半紅半黃的烏桕樹上,等著老者開口。

  「怎麼突然回來了?」老者終於緩緩開口,聲音是江南特有的腔調,語氣並無多少歡喜之色。

  虞泠川沉默了片刻,才道:「師父的忌辰要到了,該回來上炷香,磕個頭。」

  老者點頭,輕輕提了提釣竿,又放下。

  亭中又靜下來,只有微風穿過殘荷枯梗的細微聲響。




  老者這回側過臉,瞥了他一眼,昏黃的眼珠里閃過一絲瞭然,又有些別的什麼。「哦?是吵,還是……煩?心不靜,看什麼都覺得鬧騰。」

  虞泠川沒接這話,只望著水面出神。

  老者忽然「嗤」地低笑了一聲,語氣帶上了點戲謔:「你這模樣,倒讓義父我想起年輕時隔壁巷子那後生,也是從外頭跑回來,成天對著池塘發呆。問他,只說外頭事多,心煩。後來才知道,是瞧上了對街豆腐坊的姑娘,人家家裡嫌他窮,沒應。你這是……心裡頭也惦記上哪家姑娘了?思春了?」

  虞泠川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失笑,搖了搖頭:「義父莫要拿我取笑,哪來的姑娘。」


  「沒有?」老者轉回頭,重新盯住浮漂,慢悠悠道,「沒有最好。情絲纏人,最是礙事,尤其咱們這樣的人。」

  虞泠川唇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重新提起爐上漸沸的水,給兩人續上茶,熱氣模糊了彼此的神色。

  「京里,康平伯府那條線,斷了。」他說起了正事,「人死了,留下些尾巴,被宋昭揪住了。順著摸下去,怕是要沾上江南的泥。」

  老者握著釣竿的手輕輕晃了晃,隨即又恢復正常。「料到會有這麼一天。只是沒想到,這麼快,栽在一個不成器的閒散伯爺身上。」

  「樹大,枯枝也多。一根朽了,難免要動根基。」虞泠川道,「而且,不止是查舊帳。那位……應該動了心思,或許要親自下場。」

  亭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老者久久不語,只是望著水面,那浮漂靜靜地,再沒動過。

  許久,他才極輕地嘆了口氣,像是嘆盡了肺腑里沉積多年的水汽。「風雨要來啊。」

  「是。」虞泠川肯定道,「來年江南,不會太平了。義父,早做打算。」

  老者終於慢慢收起了釣竿,空蕩蕩的魚鉤在夕陽下閃著一點寒光。他動作遲緩地整理著漁具,道:「打算?你義父我都一把老骨頭了,還能往哪裡打算?」

  他將釣竿靠在亭柱上,轉過身,第一次正眼、仔細地看向虞泠川。那目光渾濁,卻像能穿透皮肉,看到人心裡去。

  「你呢?」他問,「你這次回來,除了報信,除了上香,除了躲清靜……下一步,怎麼走?」

  虞泠川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閃避。亭外,暮色漸合,遠山近水都染上了一層沉鬱的灰藍色。江南的秋夜,來得快,也沉得壓人。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水亭邊,望著最後一點天光消失在墨色的荷塘盡頭。

  「不知道。」他最終,低聲說,聲音飄散在晚風裡,「先看看這江南的煙雨吧。看清楚了,或許……才知道路在哪兒。」

  老者沒再追問,也站起身,拎起空木桶和釣竿。「回吧。夜裡水邊寒氣重,你身子骨也不算多結實。」

  一老一少,前一後,沿著來時的田埂,慢慢走向暮色深處那幾間亮起微弱燈火的村舍。

  身後,偌大的荷塘徹底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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