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蘆葦漂
夜裡，雨突然就砸下來了。
沈堂凇靠在牆邊，他本是想等虞泠川睡了再合眼，可不知怎麼，聽著外頭越來越急的雨聲，身子一沉，就那麼迷糊了過去。他太累了，眼皮沉得抬不起來。手裡還捏著給虞泠川擦汗的布巾，濕乎乎的。
虞泠川察覺到沈堂凇睡著了便睜開眼，聽著雨點砸在船板上的聲音，又密又急。他等了一會兒，才輕輕坐起來，走到門邊，在門板上叩了三下。
門開了條縫，八字鬍擠進來，渾身濕透了。
「公子，壞了。」八字鬍又急又怕，顫著音調說，「狗皇帝那邊動靜太大，劉勤祿那老王八嚇著了，剛傳了話，派人趁這雨過來……清船。」
虞泠川眉頭一皺：「什麼時候？」
「就這半個時辰。」八字鬍抹了把臉，「咱們混在船里的人手不夠，擋不住。那幫殺人的貨色是專干黑活的。」
虞泠川沒吭聲，外頭雨聲轟隆隆的，像要把船砸穿。
「計劃得改。」虞泠川轉回頭看著沉睡的沈堂凇，語速快了些，「劉勤祿這老貨，倒添亂。原想著讓先生瞧瞧劉家的人動手，再剛好被蕭容與的人救走……現在不行了，得真跑。」
八字鬍急了：「那您——」
「你帶咱們的人，等下弄出點動靜，假裝追我們。追出一段就撤，回老地方，把痕跡抹乾淨。這船上的雜魚，留給劉家收拾。」虞泠川頓了頓，「記著，咱們從沒上過這船。」
「可您一個人帶著他，這身子——」
「快去。」虞泠川打斷他，語氣不容商量。
八字鬍咬了咬牙，低頭退了出去。
虞泠川走回沈堂凇身邊，伸手推了推他肩膀：「沈先生，醒醒。」
沈堂凇猛地睜眼，有點迷糊。
「雨太大了，守船的都躲進去了。」虞泠川靠得很近，聲音眼神都是急得不行的樣子，「趁現在，得逃了。」
沈堂凇看向窗外，黑漆漆一片，只有雨砸下來的聲音，響得人心慌。「現在？可你……」
「就現在。」虞泠川一把抓住他手腕，手心裡有汗，也有力，「再不走，明天他們就要把咱倆分開送走。送去不同的地方……先生，我不想。」
沈堂凇看著他眼睛裡的恐懼，又想起白天那些話，心一橫，點頭：「走。」
兩人挪到艙門。虞泠川聽了聽，搗鼓了一下就輕輕撥開門閂。外頭沒人，只有雨聲。他們貼著牆挪到船舷邊。
下面河水翻得厲害，離岸不遠就是一片黑壓壓的蘆葦。
「先生會水嗎？」虞泠川轉過頭看向身後的沈堂凇，低聲問了句。
沈堂凇看了看船下的河水，吞了吞口水點了點頭。
「跳，往蘆葦里游。」虞泠川見沈堂凇說會水，便自己先翻了下去。
沈堂凇眼一閉，也跟著跳。
水冷得刺骨。他憋著氣，拼命往那片蘆葦黑影劃。虞泠川在他前頭，游得居然不慢。兩人撲進蘆葦叢，渾身濕透，喘得厲害。
就在這時，船上有人喊：「跑了！那倆小子跑了！」
幾條人影撲通撲通跳下水。
虞泠川拉起沈堂凇：「走，往裡！」
兩人一頭扎進蘆葦深處。葉子又密又高，劃在臉上生疼。沈堂凇腳下一軟，踩進個泥坑，腳腕「咔」一聲，鑽心地疼，人直接摔泥里了。
「怎麼了？」虞泠川折回來。
「腳好像……崴了。」沈堂凇疼得臉發白。
虞泠川蹲下看了看，臉沉了。「不能停，我背你。」說著就去拉他胳膊。
「不行！」沈堂凇掙開，「你病沒好，我自己……」
「別廢話！」虞泠川突然吼了一嗓子，眼睛在雨里亮得嚇人，「那些人要是追上來，咱倆都得死在這兒！」
他不再多說，硬把沈堂凇胳膊架自己脖子上，半背半拖，踉蹌著又往裡走。
背後的喊聲好像遠了。但虞泠川腳步沒停，反而走得更急。沈堂凇伏在他背上，能聽見他喘得厲害，一聲重過一聲。
「他們……好像沒追了？」沈堂凇小聲說。
虞泠川沒應，側著耳朵聽。雨聲里，有另一種聲音——很輕，很快，從好幾個方向過來，像魚在水裡鑽。
「還有人。」虞泠川咬著牙，步子更快了，「別出聲，低點。」
沈堂凇心裡一緊，把頭埋低。
虞泠川背著他，在泥水裡深一腳淺一腳。蘆葦太密，看不清路。有幾次他差點栽倒，都硬撐住了。背上的人不重，可他自己也早就沒力氣了，胸口像扯著風箱，悶悶的疼。
前頭一道水汊，不寬，可這會兒也過不去。後面的聲音越來越近，很輕，但到處都是。
虞泠川把沈堂凇放到一叢最密的蘆葦後頭，自己扶著膝蓋咳，低聲咳得撕心裂肺。
「你在這兒躲好，千萬別出來。」他喘著氣，「我去引開他們。」
沈堂凇一把抓住他袖子：「不行！你去是送死！」
虞泠川回頭看了他一眼。雨水順著他下巴往下淌，眼底全是決然。
「一塊兒走，誰也活不了，我命賤，死了就死了，只希望先生記得我。」他掰開沈堂凇的手，「記著，要是我……要是你能出去，就趕緊離開淮安，淮安的鹽吃人。」他說完轉身朝另一邊衝過去，故意踢得蘆葦嘩啦響。
幾道黑影立刻跟了過去，悄無聲息。
沈堂凇趴在泥水裡，看著虞泠川跌跌撞撞的背影消失在蘆葦叢深處。雨還在下，冰冷刺骨，遠處隱約有動靜，分不清是水聲還是別的。
他蜷了蜷身子，手摸到腰間的「凝水」，攥緊了。
差不多同一時候，賀闌川帶著人找到了那條船。
船上靜悄悄的，只有滴答滴答的聲音，上去一看，就抓了兩三個嚇得哆嗦的小嘍囉，還有幾具屍體，剛死不久，傷口乾淨。
「滅口。」賀闌川看了看，走到船舷邊。外頭是望不到邊的水和蘆葦，黑沉沉的。
「擴大範圍搜。」他說，「必須找到。」
親兵應聲散開。賀闌川站在那兒，雨水順著他甲冑往下流，他望著那片吞沒了所有蹤跡的蘆葦盪。
而蘆葦叢深處，沈堂凇一動不動。
腳腕疼得厲害。
還有虞泠川那決然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