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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焚倉

2026-03-16 17:56:19 作者: 懶燦燦

  第157章 焚倉

  這日。

  永利倉的管事站在書房裡,大氣不敢出。

  「就這個?」方同道捏著那塊玉佩,對著窗光看。玉是青白玉,雕的蓮紋,中間嵌了點金絲,這樣式不張揚,但料子好,工也細,不是市面上隨便能買到的貨。

  「是、是……」管事低著頭,「那小子跑得快,就落下這個。腿上被狗咬得不輕,跳了井……」

  「井?」方同道抬起眼皮。

  「是、是口廢井,裡頭有水。兄弟們以為他淹死了,就沒再追……」

  方同道冷哼一聲沒說話,手指摩挲著玉佩邊緣。

  年輕,身手不差,被狗咬了還能跑能跳井,身上帶著這種玉佩……

  他心往下沉了沉。

  「看清臉了麼?」他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天太黑,又抹了泥……沒看清。但個子挺高,穿的灰布短打,像碼頭上扛活的,可那料子……又不像太差。」管事越說聲越小。

  方同道把玉佩「嗒」一聲擱在紫檀木桌面上。管事的肩膀卻縮了一下。

  「廢物。」方同道說,就兩個字。

  管事腿一軟,差點跪下。

  方同道沒管地上的人,背著手走到窗邊。窗外是他精心打理的小園子,幾竿竹子,一口缸里養著錦鯉。陽光很好,魚在水裡慢悠悠地晃。

  可他知道,他賺錢的東西快留不住了。鹽倉被人摸了,還留了東西。摸的人是誰的人?宋昭的?賀闌川的?還是……宮裡直接下來的?

  不管是誰,永利倉已經漏了。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再次將目光停在那管事身上。

  「永利倉不能留了。」他幽幽說。

  管事猛地抬頭,張著嘴。

  「你,還有那晚所有在倉里、追出去的人,」方同道走回書案後坐下,語氣陰惻,漠然下令,「一個都不能留。」

  「大人!大人饒命啊!」管事噗通跪下了,磕頭,「小人跟了您十幾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您……」

  「就是因為你跟了我十幾年,才知道的太多。」方同道打斷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放心,你家裡老小,我會安置。」

  管事癱在地上,面如死灰被拖了下去。

  方同道抿了口茶,對旁邊一直垂手站著的心腹道:「去辦。要乾淨。」

  「是。」心腹應得乾脆。

  「還有,」方同道從抽屜里摸出張紙,是前幾日永利倉管事報上來的一筆帳,上頭有他的簽名。「照著這個筆跡,寫封遺書。就說他是在鹽里摻假,但都是被逼的。誰逼的?」他冷笑,「懷月樓,趙老闆,錢老闆,孫老闆。名字寫上去。寫完塞他手裡,別燒光了。」

  心腹懂了,這是要禍水東引。

  「手腳乾淨點,別留尾巴。」

  「大人放心。」心腹點頭:「屬下明白。」

  方同道笑了笑,那笑容陰險毒辣:「記得,筆跡要像。他平日記帳那手字,你不是能仿個七八成麼?」

  心腹也跟著笑了下:「小人曉得。」

  「去吧。就今晚。」方同道揮揮手。

  心腹退了出去。書房裡就剩下方同道一個。

  他重新拿起那塊玉佩,對著光又看了看。金絲在玉里纏著,挺精巧。他指腹按了按那凸起的紋路。

  然後拉開書案最底下那個抽屜,有個暗格。他把玉佩放進去,從裡頭拿出把鑰匙,鑰匙在他手裡攥了一會兒,又再次放進去了,鎖好。

  他起身,走到博古架前,拿起個美人聳肩瓶,摸了摸釉面,又放下。

  窗外有鳥叫,嘰嘰喳喳的。

  他站了半晌,直到日頭開始偏西,屋裡光線暗下來。

  該去換身衣裳了。等火起了,他還得去宋相那兒,做個「驚聞噩耗、痛心疾首」的樣子。

  想想也挺累的。

  ——

  子時過的碼頭,四下寂然無聲,連蟲鳴都消失殆盡,唯有殺氣沉沉。

  幾條黑影摸到永利倉後牆。領頭的打了個手勢,兩個人翻進去,裡頭傳來幾聲悶哼,很快又靜了。


  沒過多久,後門從裡面打開。黑影魚貫而入。

  火油味兒散開來,刺鼻。

  接著是「嚓」一聲,火摺子亮起。一點火星落在潑了油的麻袋上。

  「轟——」

  火苗猛地竄起來,貪婪地舔著乾燥的木頭和麻袋。黑煙滾滾往上冒,很快就連成一片。

  火光映著窗外幾個黑衣人沉默的臉。其中一個人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塞進牆角一具已經不動了的身體懷裡。又往那身體旁邊扔了個散開的小布袋,幾塊碎銀子滾出來。

  做完這些,他們迅速退了出去,消失在黑暗裡。

  火越燒越大,噼啪作響。木頭斷裂的聲音,什麼東西倒塌的聲音。

  遠處開始有人喊:「走水啦!永利倉走水啦!」

  鑼聲咣咣地敲起來,雜亂,驚慌。

  ——

  第二天一早,沈堂凇在院子裡聞著點菸味,像是從東邊飄過來的。

  他走到院門口,往外望了望。東邊天角,有一片顏色不太對,灰濛濛的。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

  心裡頭有點慌,沒來由的,又帶些許疑惑。

  他想起賀子瑜冒死帶回來的那兩小包鹽。

  而另一邊的賀子瑜腿還疼,靠在床頭喝藥,也皺了皺鼻子,對著空氣道:「什麼味兒?誰家燒柴火這麼沖?」

  賀闌川推門進來的時候,賀子瑜正皺著鼻子聞那股若有若無的焦糊味,藥碗擱在床頭小几上,還剩個底。

  「哥?」賀子瑜轉頭,看見他大哥站在門口,臉色沉得嚇人,心裡咯噔一下,「出什麼事了?」

  賀闌川沒答,反手關上門,走到床邊,目光在賀子瑜身上掃了一圈。那眼神,跟驗傷似的,看得賀子瑜有點發毛。

  「身上,」賀闌川開口,「少了什麼東西沒有?」

  「少了東西?」賀子瑜一愣,下意識低頭看自己。衣裳是換過的,乾淨,除了腿疼,沒哪兒不對。「沒、沒少什麼啊……」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摸腰間——平時掛玉佩的地方,現在空蕩蕩的,只有衣帶。

  他手猛地頓住,臉色唰地白了。

  「玉佩……」他聲音有點抖,手胡亂在腰間、胸口摸索,又掀開被子在床上翻找,「我的玉佩……娘給的玉佩不見了!」

  賀子瑜急眼了,撐著床沿就要下地,被賀闌川一把按住肩膀。

  「別動!」賀闌川手下用力,將他按回床上,眼神銳利極了,「什麼時候丟的?丟哪兒了?仔細想!」

  「我……」賀子瑜腦子裡嗡嗡的,冷汗一下子冒出來。那天晚上……碼頭……黑狗……跳井……他翻牆的時候……

  「是、是在翻牆的時候……」他嘴唇哆嗦著,「可能……可能掉在那草垛里……」

  賀闌川盯著他,雖然沒有說話,但賀子瑜能感覺到他大哥身上的氣壓越來越低。那玉佩是他們娘留下的,一人一塊,大哥的是雲紋嵌金絲的,他的是蓮紋嵌金絲。娘去得早,這玉佩他們從小貼身戴著,從沒離過身。

  「哥……」賀子瑜聲音帶了哭腔,又急又悔,「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當時……」

  「閉嘴。」賀闌川打斷他,深吸了口氣,他鬆開按著賀子瑜的手,走到窗邊,背對著床站了一會兒。

  窗外天色灰濛濛的,東邊那片煙色還沒散盡。

  賀闌川看著那片天,腦子裡飛快地轉。玉佩落在永利倉附近。昨夜永利倉大火,燒得乾乾淨淨,管事和力工「自焚」……方同道這一手棄車保帥、毀屍滅跡,做得又快又狠。

  那玉佩……如果被平民百姓撿走,或是埋在泥里,也就罷了。可萬一……萬一當時倉皇之間,掉在了倉院附近,被那些「清理」現場的人撿了去……

  方同道認得那玉佩嗎?就算不認得,見著那樣式質地,也該知道不是尋常之物。他會怎麼想?是發現了這玉佩,才燒了永利倉嗎?

  賀闌川的手在身側緩緩握緊,骨節泛出青白。

  「哥……」賀子瑜在身後又怯怯地叫了一聲。

  賀闌川轉過身,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冷硬,只是眼神深處壓著沉沉的情緒。

  「玉佩的事,我會幫你尋。」他盯著賀子瑜,冷硬道,「從今天起,直到傷好之前,老老實實給我待在屋裡頭。聽見沒有?」

  賀子瑜被他大哥的眼神懾住,訥訥點頭:「聽、聽見了……」

  賀闌川不再多說,轉身大步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響。

  賀子瑜僵在床上,看著合攏的門板,又低頭看看自己空蕩蕩的腰間,心裡像被掏了個大洞,冰涼冰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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