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6章 中秋
蕭容與的話,讓沈堂凇耳朵熱乎乎的。
蕭容與還那種好整以暇的目光看著他,等不到回答,也不催,就那麼看著沈堂凇那泛紅的兩頰。
「中秋之宴你也來。」蕭容與像是看夠了沈堂凇那點兒紅暈,開口打斷沈堂凇胡思亂想的思緒。
「朕讓你來的。」蕭容與見還在發呆的人,聲音大了點兒。
沈堂凇反應過來,點頭呆呆的「哦」了一句。
「那晚月亮應是最圓的。」蕭容與又說,視線轉向窗外灰白的天。
「嗯。」沈堂凇也看向窗外,十五的月亮哪會不圓呢?
蕭容與聽著旁邊人輕飄飄一句,轉回頭目光又落在他臉上。
「所以先生有心儀之人嗎?」話又被蕭容與轉到了那句!
沈堂凇本以為他不會再問的,現在他感覺自己腦袋充血,心裡那根弦「錚」地響了一聲。
宴師問,是長輩關心,半是玩笑。皇帝問是什麼意思?
他現在的腦子裡一會兒是溫泉池裡滾燙的手和胸膛,一會兒是文思殿裡皇帝批摺子時低垂的側臉,一會兒又是自己半夜醒來對著晾曬的床單發呆的樣子。心儀?什麼是心儀?是看見那人心裡就發慌,是聽見那人的聲音耳朵就發熱,是夢裡那些亂七八糟、醒來不敢回想的畫面嗎?
他活了這麼多年,沒真正喜歡過誰。上輩子忙著讀書考試,這輩子更是一團亂麻。
「暫時不知道是不是心儀。」他聲音有點發虛,話說出口了又讓人覺得像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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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容與眉梢微微上揚了些許,問:「那那人是誰?」
沈堂凇又不說話了。
外頭的阿橘在外頭太陽地里翻了個身,肚皮朝天,睡得四仰八叉。胡管事還沒回來,院裡什麼聲音都沒有。
沈堂凇就那麼垂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他不能說吧。說了,好像就把什麼見不得光的心思攤開了,晾在太陽底下,再也收不回去。他和蕭容與之間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就會變成另一種樣子。他害怕那種變化,也擔心那本野史上的記錄。
蕭容與見沈堂凇許久不回答,便輕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短促,沈堂凇聽不出蕭容與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像是從鼻腔里哼出來的氣音。
沈堂凇將耳朵支棱起來,怕錯過蕭容與的任何動作與聲響。
「朕隨口一問。」蕭容與知道沈堂凇這種鵪鶉一般的性子,怕自己逼急了,他就飛走了,「先生不必緊張。」
沈堂凇輕呼出一口氣,而後點了點腦袋。
「宴師既問起你,中秋那夜,你便早些進宮,先去陪他說會兒話。」蕭容與說著便站起身,「老人家年紀大了,喜歡與年輕人說話。」
「是,臣遵旨。」沈堂凇終於應道。
蕭容與看說完轉身往門外走。沈堂凇忙跟上,送他出去。
走到院門口,蕭容與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這處僻靜的小院。
「這兒倒是清靜。」他說了句,然後便邁步出去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沈堂凇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巷子,心裡也空蕩蕩的,像是被那陣秋風穿堂而過,什麼也沒留下,只留下一點涼颼颼的後怕,和一絲形容不出來的悵惘。
胡管事拎著個菜籃子回來時,看見沈堂凇還杵在門口發呆。
「先生?您站這兒吹風呢?」胡管事走過來,探頭往外看了看,「剛才是……有人來過?」他嗅了嗅空氣里那股只有上頭人才會用的香,心裡明白了七八分。
「嗯。」沈堂凇回過神,邁步往回走,「陛下……路過,進來坐了坐。」
胡管事「哦」了一聲,跟著進去,嘴裡念叨著:「這天是越來越涼了,您可得加件衣裳。中秋眼瞅著就到了,宮裡應是有宴席的,您這……」
「要去的。」沈堂凇打斷他,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涼水,胡亂洗了把臉。冰涼的水刺激得他一個激靈,腦子清醒了點。
「那隔壁秦女官那邊不是也邀先生嗎?這時間可不就撞上了!」胡管事摸了摸腦袋,時間上不好安排啊,總不能讓這孩子學那孫悟空會七十二變吧!
「應是來得及的,先去秦婆婆家待一會兒,再起身去宮宴。」他琢磨著時間,得好好規劃一下。
中秋那日,西邊天際還殘留著一抹淡淡的橘紅。沈堂凇手裡拿著個布包,裡面是胡管事備下的回禮——一盒上好的龍井,兩封西市那邊鋪子裡新做的桂花糕,還有一匹觸手柔軟顏色穩重的靛藍細棉布。
他提著東西,踩著滿地的落葉,走到了隔壁那扇總關著的院門前。
門沒有和往常那般緊閉著,今日留了門,像是專門為他留的。他抬手輕叩了兩下,裡面傳來啞仆踢踏的腳步聲。門被拉開,啞仆對著沈堂凇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院子裡擺了一張舊方桌,桌上只放著一壺茶,兩隻粗瓷杯,還有一小碟碼得整整齊齊的月餅。秦婆婆就坐在桌邊一張椅里。
老婦人聽見了聲響就轉過頭來,目光落在沈堂凇手裡提著的布包上。
「秦婆婆,中秋安康。」沈堂凇走近,將布包放在桌邊空處,「一點薄禮,不成敬意。」
秦婆婆「嗯」了一聲,臉上一如既往地不見任何神色,她指了指對面的凳子:「坐。」
沈堂凇坐下後。啞仆悄無聲息地過來,給他倒了杯茶。
沈堂凇是個不擅長開口的,秦老嫗也是個沉默寡言的,兩人之間一時無話。只有遠處不知哪家已經開始放爆竹,噼啪幾聲,很快又沉寂下去。
頭頂的天慢慢暗下來,變成了深邃的紺青色,東邊天際,一輪圓滿的月亮,正不急不緩地升起來,月光灑進了院裡。
秦婆婆拿起茶壺,給自己續了半杯,又給沈堂凇的空杯添滿。
「嘗嘗。」她說,指了指那碟月餅。
沈堂凇聞言便拿起一塊。月餅是蘇式的,酥皮層層疊疊。他咬了一口,餡料是紮實的五仁的,是久違的古早味道。
「好吃。」他咽下嘴巴里那口月餅,又喝了口茶,有些違心地贊了一句。
秦婆婆搖著頭,她知道眼前年輕人不喜吃這月餅。
「婆婆的手藝真好,會做那麼多點心。」沈堂凇又咬了一口月餅,試圖找點話說。
「做了幾十年,也就剩下這點手藝了。」秦婆婆放下茶杯,目光投向天邊那輪越來越亮的月亮,「人老了,別的記不住,就這些吃食的做法,倒像刻在骨頭裡,忘不掉。」
沈堂凇點頭默默的把手裡的月餅啃完。
一塊月餅吃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月亮已經完全升起來了。
「秦婆婆,」他放下茶杯,「宮裡還有宴席,晚輩……得先告辭了。」
秦婆婆抬起頭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神有些模糊。她點了點頭,沒說什麼挽留的話,只道:「去吧,路上當心。」
「多謝婆婆款待。」沈堂凇對她躬身行了一禮,又對一直像影子般立在廊下的啞仆點了點頭,轉身朝院門走去。
走到門口,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秦婆婆已經拄著拐杖,慢悠悠的進去屋裡。
沈堂凇心裡莫名地揪了一下,輕輕帶上門,將那滿院的寂靜和孤獨關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