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夏末的風帶著山野獨有的清新，拂過清雲山聯綿的翠色。
沈雲站在自家洞府所在的山巔，深吸一口氣，只覺得天地靈氣都比往日甘洌幾分。
當然，這多半是他心頭火熱帶來的錯覺。
儘早從聖城回來，他便一刻也等不及了。
《九龍拱珠地脈篇》的玄妙在他腦海里翻騰了一夜，像有一隻貓爪子輕輕撓著，讓他心癢難耐。
紙上得來終覺淺，這堪稱呼風喚雨、點石成金的造化手段，不親手試試，怎能甘心？
「試，當然要試，而且首選的試驗田，必須是清雲山！」
沈雲目光掃過腳下屬於自家的五階主龍脈，以及周邊起伏的群山，心頭一片篤定。
肥水不流外人田，風險更不能轉嫁他人。
在自家地盤上搗鼓，出了任何岔子，關起門來都好收拾。
他雙眸微闔，識海中《經緯地絡感應篇》無聲運轉，神識如無形的觸鬚，順著山體岩石的縫隙，悄然沉入大地深處。
剎那間，方圓數十里的地質結構、地氣走向，如同一幅精密而動態的三維圖譜，在他「眼前」徐徐展開。
五階主脈如同蟄伏的巨龍，深沉而穩定，提供著洞府運轉的核心能量。
而它的周圍，依附、衍生出的那些三階地氣支脈，則如同巨龍頭頸間飄拂的鬃毛，或山野林間蜿蜒的溪流，數量之多，遠超他之前的粗略估計。
「一、二、三……，光是清雲山主體範圍內，活躍的三階地氣支脈就不下三五十條，若是將範圍再擴大些，百里之內，輕易能尋到數百條！」
沈雲心頭一喜，隨即又冷靜盤算起來。
九龍拱珠，需要九條地脈，布置在清風山其他地方都不太妥，動靜也可能也不好遮掩。
除非耗費大量時間布置陣法，太麻煩了。
那麼，最佳方案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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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在洞府之下，更深處構建九龍寶地，陣法上開啟一個門戶，打造洞中之洞，府中之府，隱蔽安全！」
沈雲眼中精光一閃，「在那裡，以虛空成陣之法，開闢一處『府中之府』，直接從更外圍、無主的荒山地界，隔空拘來九條溫和的三階地氣，於此地匯聚成珠！」
這樣一來，即便布置過程中或日後運轉時稍有反噬、波動，也被厚重的山體和自身洞府大陣層層過濾、遮掩，安全性和隱蔽性都堪稱完美。
三階地氣並非已成型的龍脈，在荒野中如同無主之水，只要手段高明，隔空引導、拘束過來，並非難事。
昔日建造聖城的那位前輩大能，可是能將數百里範圍內的四階龍脈都強行拘來，自己這點小動作，相比之下簡直微不足道。
就在他思慮周詳，準備返回洞府著手準備所需時，頭頂天光忽然被一道流影稍稍遮蔽。
一道遁光自天際而來，原本勻速划過，似乎發現了山巔上的他，速度放緩，一個優雅的盤旋後，輕盈落下。
遁光散去，現出一位身著絳紫色修身長裙的婦人。
長裙款式別致，頗有些類似前世改良後的旗袍，將高挑豐腴的身段勾勒得曲線畢露，端莊中透著一股成熟馥郁的風情。
她雲鬢高綰，一頭烏黑長髮如瀑垂至腰際，幾縷髮絲被山風撩起，拂過雪白修長的脖頸。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頸間佩戴的一掛項煉，墜子並非寶石珠玉，而是一副做工極其精巧、宛如藝術品的單片眼鏡，鏡片在晨光下流轉著淡淡的琉璃色光華。
她足下並未踩著常見的飛劍或法器，而是一片朦朧的七彩虹光，恰好籠至小腿，平添幾分仙氣與神秘。
「我道是誰有這般雅興，一大清早便在此觀山望氣，原來是沈真傳。」
婦人唇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聲音溫潤悅耳，帶著一種經年沉澱下的知性與慵懶韻味，聽著十分舒服。
沈雲目光飛快地從那副極具特色的「眼鏡項煉」上掠過，腦中莫名閃過一個念頭：若是她戴上那副眼鏡，手持書卷，該是怎樣一番智性又風情萬種的景象……
他面上已揚起熟絡的笑容，拱手道：「盧大師說笑了，我也是剛忙完些瑣事，出來透口氣，你要往聖城去？」
這位正是聖宗內頗有名氣的煉器大師之一，盧秋瑩。
此女名為盧月遙。
別看她一副溫婉少婦的模樣，實則已修行兩三百餘載，乃是天宮境中的佼佼者，傳言距離混元境也只差臨門一腳。
她更是聖宗內鳳毛麟角的三階陣法師，地位尊崇。
洞府就在聖山與聖城之間的靈秀之地，與沈雲的清雲山相聚不遠，算是鄰居。
她頸間那副精巧的單片眼鏡，也不是裝飾，而是一件大名鼎鼎的輔助寶器——窺虛鏡。
據說能窺破陣法虛實，明辨能量流向，對陣法大師而言堪稱如虎添翼，價值不下幾十萬源石，是盧月遙的標誌之物。
清雲山位於交通要衝，每日往來遁光如織，她從此路過實屬尋常。
此刻，盧月遙略一頷首，那雙彷佛能洞悉陣理的眼眸望向沈雲，不再寒暄，直接切入主題，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沈師弟，前幾日師姐我提的那件事……你考慮得如何了？」
沈雲聞言，臉上立刻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歉然與為難，他嘆了口氣：「盧師姐見諒，此事……恐怕要讓您失望了，您也知孫晨師兄之事，震動宗門。
如今聖城乃至周邊數百里的地脈安穩，需有天地符師坐鎮排程，師父遠在金岩山脈，師弟實在不敢擅離。
這個節骨眼上，若因我外出再生波折，責任重大，擔待不起啊。」
聽到這明確的拒絕，盧月遙眼中閃過一抹失望，姣好的面容上光彩似乎都暗淡了一分。
但她並未放棄，向前微傾了半分，追問道：「我明白師弟的難處，那……若是待到金岩山脈那邊局勢穩定，鄭長老回返聖城坐鎮之後呢？
師弟屆時可否抽出時間？」
沈雲這次回答得爽快了些，拍了拍胸口：「若師父歸來，聖城有他老人家坐鎮，師弟自然能騰出手腳。
只要師姐那時仍有需要，沈雲定義不容辭。」
這話說得漂亮，既給了希望，又把時間推到了不確定的未來。
實際上，這段時間在傳承殿、內務殿等地偶遇盧月遙數次後，沈雲便察覺這位陣法師師姐是有意接近。
直到前幾日，她才隱晦透露了真實目的：邀請沈雲聯手，探索一處她偶然發現的隱秘前人遺蹟。
據盧月遙描述，那處遺蹟不僅外圍有複雜的古陣法守護，內部關鍵處更疑似有古代天地符師布置的禁制手段。
她精研陣法，能慢慢破解外層陣局，但對內里那些勾連地脈、蘊含天地之威的符師禁制，卻束手無策。
必須有一位造詣足夠的天地符師輔助，才有可能安全進入核心。
能讓一位三階陣法師如此上心，甚至不惜多次邀請一位新晉真傳，那遺蹟的來歷和價值，絕對非同小可。
這很可能是屬於盧月遙個人的大機緣，她顯然不願輕易放棄，也試圖尋找可靠且能解決問題的合作者。
沈雲對此心知肚明。
他並非不心動，但眼下形勢微妙，自身又剛剛繫結風洛依、獲得《九龍拱珠地脈篇》，正是需要低調積累、消化提升的關鍵期。
孫晨師兄的前車之鑑更讓他對外出探險，尤其是涉及未知遺蹟的事情，抱有十二分的警惕。
探索前人遺蹟……
青煞秘境被聖宗、紫霄宗、妖族三方占據並穩步開發，不過千年左右。
但在三族正式入主、劃定秩序之前，這片初生的秘境曾經歷過一段長達百年的混亂探索期。
那時，一個新秘境的被發現，如同在平靜湖面投入巨石，吸引了聖衍主界諸多強者、天驕蜂擁而至。
這裡不僅是尋寶獵奇之地，更一度成為聖衍仙盟磨礪各族年輕一代的試煉場。
百年間，不知多少驚才絕艷之輩在此留下足跡，也遺落了不少洞府、傳承和秘密。
雖然大部分已被後來統治的三族發現、接收或改造，但秘境廣袤，山野深邃，必然還有未被發現的角落，沉寂著舊日的遺蹟。
盧月遙口中那處地方，正是疑似千年前那段混亂歲月遺存下來的。
一處未被發現的古修洞府。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裡面很可能封存著青煞秘境現行三族體系之外的古法、異寶，甚至是早已失傳的傳承。
這對任何修士來說，都是難以抗拒的誘惑。
她原本屬意的合作物件是孫晨。
孫晨修為深厚，行事穩重，又是老牌天地符師，本是上佳人選。
可惜孫晨意外遭劫，此事便擱置下來。
直到沈雲這位新晉的、看起來潛力巨大卻又「根基尚淺」的天地符師出現，盧月遙的心思才重新活絡起來。
沈雲在內務殿和她偶遇時，悄然用古卷掃過她的底細。
好感度三十出頭，不算親密，但也絕非負數或抱有惡意。
這至少說明，洞府大機率真實存在，並非針對他的陷阱。
盧月遙的目標是遺蹟本身，而非他沈雲這個人，目前看來是如此。
「好，有師弟這句話，姐姐我就放心了！」
聽到沈雲將探索時間推到金岩山脈局勢穩定後，盧月遙臉上頓時綻開明媚的笑容，眼中驚喜之色不似作偽。
「放心，那處地方姐姐探查已久，絕非空穴來風，屆時所得，定不會讓師弟失望！」
見沈雲似乎並無意多談，她也很識趣，盈盈起身，遁光微亮。
臨走前，彷佛才想起般，回頭嫣然道：「對了，師弟，我自家洞府那口『小衍靈泉』近來總覺靈氣輸送不暢，地脈似有淤塞。
我已陣法手段看不透徹，還得勞煩師弟這等行家。
我已在內務殿掛了任務，兩萬兩千貢獻點，還請師弟得空時，務必來幫姐姐瞧上一眼。」
說罷，那道裹在紫色修身長裙里的窈窕身影，才真正化虹而去，留下一縷淡淡的、混合了檀香與靈藥氣息的餘韻。
沈雲目送虹光消失，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兩萬兩千貢獻點，看一處洞府靈泉？
這報酬豐厚的有點過分了。
與其說是維修費，不如說是……預付的定金，外加持續的聯絡紐帶。
盧月遙那點心思，他大概能猜到七八分。
她本是天宮境巔峰的三階陣法師，距離混元僅一步之遙，心氣自然極高。
再之前沒有找孫晨合作，可能是想著突破混元後再說。
畢竟天地符師地位特殊，若找個同階的，萬一在遺蹟核心見寶起意，她未必能完全掌控局面。
而沈雲的出現，無疑給了她一個新的、看似更理想的選擇，一個潛力巨大、能力對口，但當前境界只是血海境的合作者。
在盧月遙看來，血海境的沈雲，即便有天地符師的手段，在她這天宮境巔峰面前，翻不出太大浪花。
合作的主導權、遺蹟收穫的分配權，她能牢牢握在手中。
沈雲的價值，在於他是開啟那扇門的鑰匙，而非平分寶藏的夥伴。
她算準金岩山脈的紛爭頂多再持續兩三年，那時她準備更充分，沈雲的天地符師手段或許也更純熟，正是探寶良機。
「想得挺美。」
沈雲輕笑一聲，轉身走向洞府，將盧月遙和那虛無縹緲的前人遺蹟拋諸腦後。
他現在沒空陪人玩探險遊戲。
相比於未知的風險與可能存在的寶藏，他更相信自己親手創造的價值。
九龍拱珠，造化為財——這才是看得見、摸得著，且完全受他掌控的金光大道。
金岩山脈結束，那不過是隨口一說的推托之詞。
在沒有擁有足以自保、甚至反制的絕對實力之前，他絕不會讓自己深入任何未知險地。
下次一定？
不，沒有足夠把握，永遠都是下次一定。
安全感，從來不是別人給的，而是自己掙的。
九龍寶地若能成功，就意味著他擁有了一片獨屬於自己的、可再生的、堪比四階龍脈的超級靈田或造化工坊。
屆時，資源將如活水般源源不絕。
種田都能種成巨富，修煉都能修成霸主，何必去刀頭舔血，博那虛無縹緲的一線機緣？
送走盧月遙後，沈雲收斂心神，目光沉靜如淵，迫不及待的開始了行動。
他步入洞府最深處一間布有重重隔絕陣法的石室，盤膝坐下。
識海深處，《經緯地絡感應篇》全力運轉，沈雲的感官彷佛沉入大地，與岩石土壤融為一體。
沈雲睜開雙眸，瞳孔深處淡金色的《本源映脈瞳》光華流轉，視野中的世界褪去色彩，化為一片由無數能量脈絡構成的經絡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