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亭內，空氣冰冷凝滯。
沈雲起身逐客的姿態決絕如鐵。
然而，那站在金屬猩猩肩頭的玄機族小人，琥珀色的眼眸中錯愕一閃而逝，卻並未慌亂或惱怒。
他反而操控猩猩傀儡，做了一個讓沈雲略感意外的動作。
那龐大的金屬軀體微微俯身，胸腹處的裝甲咔噠一聲滑開一道更寬敞的縫隙，機巧羽那古銅色的矮小身軀，竟輕盈地一躍而下，穩穩落在鋪著青苔的石徑上，真正與沈雲平等對視。
「沈雲小友……」
機巧羽仰著頭，聲音依舊清亮，卻透出幾分洞悉世情的感慨，「看來小友對那幻破粉認識頗深，且……深惡痛絕啊。」
沈雲冷眼睨著他，不為所動。
機巧羽不以為意，反而擺了擺他那比例略顯怪異的大手，示意沈雲稍安勿躁。
「小友莫急，且聽我一言，我機巧羽所求，並非將這害人之物，售與人族。」
「嗯？」
沈雲即將拂袖的動作微微一頓，冷冽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機巧羽臉上，「此言何意？」
見沈雲願意再聽，機巧羽那雙琥珀大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微光。
他背起手，在青石小徑上踱了兩步，古銅色的腳掌踏在濕潤的苔蘚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臉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飾的、混合著憤懣與算計的神情：
「人族紫霄城與聖城兩地的幻破粉生意，早被趙弦那條老狗一手壟斷，害人族的是他。」
他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怨氣，猛地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沈雲，聲音壓低，卻帶著一種誘惑。
「我另有一條門路，雖風險不小，利潤遠超想像。
若是能成可以幫你擠走趙弦，拔出聖城的幻破坊！」
「什麼門路？」
沈雲眉頭微蹙，隱約有了猜測。
機巧羽湊近一步，儘管身高只到沈雲腰部，但那仰視的目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彷佛能蠱惑人心的力量，他聲音壓得更低：
「可以把幻破粉賣到妖族，去禍害他們，你願不願意？還有……天神族！」
他刻意在「妖族」二字上加重了語氣，觀察著沈雲的反應。
「據我所知，妖族天生靈智渾沌者眾，心志堅韌遠不如你人族修士，那幻破粉乃至其原料幻破花的花粉，對它們的神魂侵蝕與控制效果，比對人族要強上數倍不止。
稍加改良，煉製出更適合妖獸體質的幻獸丹，讓它們成癮，為了一口丹藥，掏空他們的一切！」
他頓了頓，臉上浮現出一絲詭譎而充滿煽動性的笑容，目光灼灼地盯著沈云：「小友，你們人族與妖族乃是世代血仇，不共戴天。
為何不助我一臂之力？
用他們的貪婪與脆弱，反過來狠狠撕下他們一塊血肉？這難道不是一種另類的復仇與削弱？」
沈雲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將毒藥賣給仇敵？
這念頭本身，就帶著一種黑暗的誘惑力。
「你有辦法，將這東西賣進妖族和天神族的地盤？」
沈雲聲音依舊平穩，但之前的驅逐之意已消散大半，「還有，你說對妖族效果更強……可有實證？」
「自然！」
機巧羽見沈雲態度鬆動，精神一振，臉上露出科研者般的自信。
「我暗中捉過幾頭不同族類的低階妖族試過，根本無需費力提純成粉或煉製成丹，只需將幻破花的花粉稍作處理，混合一些刺激性的香料，點燃後讓它們吸入。
效果立竿見影，如墜進化成神獸的夢幻之中。
在此基礎上改良的幻獸丹，我有九成把握能形成穩定且暴利的控制鏈！」
沈雲的目光驟然轉厲，如冰錐般刺向機巧羽：「你……沒抓我人族修士做此等試驗吧？」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是刻在他骨子裡的警惕。
機巧羽似乎被問得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荒誕的詫異表情，攤了攤手。
「抓人族試驗？何必多此一舉？聖城那些幻破坊里，輕度、中度、重度的『幻奴』，什麼樣的沒有？
觀察記錄，採集資料，方便得很，效果、劑量、成癮性、乃至破產後的瘋狂模樣……活生生的樣本遍地都是，還用得著我費勁去抓？」
「……」
沈雲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一時語塞。
機巧羽這話殘酷而真實，直指聖城繁華表象之下那潰爛的瘡疤上。
確實，幻奴們早已成了行走的試驗品，無需刻意捕捉。
他沉默片刻，消化著這黑暗的資訊，轉而問出一個更實際的問題。
「幻破粉的利潤……當真如此驚人？連你這等身兼數道的混元境大師，都為之動心？」
「何止是動心！」
機巧羽眼中瞬間迸發出毫不掩飾的、近乎貪婪的金色光芒，他揮舞著手臂，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拔高。
「小友，你可知這其中關竅？投入低得嚇人，只需中品靈田便可大規模種植幻破花，趙弦那老狗，僅僅靠著壟斷紫霄、聖城兩地的供應。
據我最保守的估算，一日淨利就不下三十萬源石，這還只是兩城之地，只是最低端的幻破粉和粗製丹丸！」
他深吸一口氣，彷佛要壓下心中的灼熱：「妖族疆域廣闊，部族繁多，天神族更是自詡高貴，實則內里腐朽者眾。
這兩族的高層或許排斥人族，但我機巧羽……並非人族，我有我的渠道，我的身份可以周旋於各族，貨能進去，利潤翻上十倍、百倍，亦非妄想。」
他向前一步，幾乎要貼上沈雲，仰起的臉上充滿了對無盡財富的狂熱憧憬，壓低了嗓音。
「而這，還不是終點，若能開啟聖衍主界的市場，賣給那些尋求刺激的異族……榨取的價值，更將是一個你無法想像的天文數字！」
「據我所知，天神族已經在這麼做了！」
他說得眉飛色舞，毫不掩飾自己的野心。
他並不怕沈雲將這些說出去，因為他明白沈雲做不到。
人族身份在妖族和天神族的地盤是天然阻礙，而他有玄機族的技藝、傀儡、以及穿梭各界積累的隱秘渠道。
有些黑暗的財富之路，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行走。
「幫你布置四階藥園不是不行，可我怎麼知道，你做出來的丹藥真會賣給妖族和天神族——而不是轉頭傾銷到聖城甚至紫霄宗？」
沈雲眯起眼睛，話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
「放心。」
機巧羽不慌不忙，從袖中取出一枚暗紫色的丹藥，輕輕推到沈雲面前。
丹藥表面浮著一層油膩的暗光，剛暴露在空氣中，便散出一股混合著腥臊與草葉的刺鼻氣味。
「這是幻獸丹，與幻破丹完全不同，你們人族根本受不了這個味道，更不可能服用。」
沈雲皺眉接過，指尖剛觸到丹體，那股怪味便沖得他鼻腔發癢。
確實和之前見過的清香幻破丹截然不同。
「這味道對人族難以忍受，但對妖族卻是誘人美味。」
機巧羽見他神色，嘴角微揚，解釋道。
「我花了很長時間除錯配方，才確定這個氣味最能勾起底層妖族的欲望。
至於針對天神族的版本，還在除錯，他們與人族嗅覺接近，但又有些不同，我打算把丹藥煉成金色，他們或許會更喜歡。」
沈雲聽得一怔。
好傢夥……誰說玄機族只懂鍛造輔修的？
這商業嗅覺和使用者分析，玩得也太明白了。
他心念電轉，一個新的合作框架在腦中迅速成形。
「合作可以，但你那套從頭建園子的法子太慢，清理場地、引動地脈、培育花苗，沒個一年半載根本見不到成效。」
沈雲將幻獸丹放回桌上，抬眼直視機巧羽：
「不如換種方式，幻破花的原料我來供，我有現成的洞府，更是天地符師，種植靈植是我的強項，你專心煉丹，賣給妖族和天神族，如何？」
他頓了頓，語氣漸深。
更何況……機巧羽剛才展示的那座靈藥塔，他也很感興趣。
這才是他真正心動的原因。
靈植師晉升三階後，再用精芽草這種低階靈藥刷經驗，進度已經斷崖式下跌，一天只能漲一二百點，效率太低。
而催熟高階靈藥雖然經驗多，卻極耗心神，無法走量。
機巧羽那座五層靈藥塔，對應的是中品靈田，比精芽草強上一個檔次，正好卡在效率與進度的平衡點上。
若是能借來一用……
「合作？」
機巧羽目光微閃，明顯猶豫了。
沈雲說的沒錯，自己從頭搭建藥園，時間成本太高。
若沈雲真能穩定供應幻破花，對他而言絕對是好事。
越早出貨，越早搶占市場。
「你打算以什麼代價供貨？」他試探道。
沈雲不答反問：「你先說，你手裡有沒有幻破花的種植資料？畝產、成熟周期、地氣需求——我要看具體的。」
機巧羽也不含糊，直接掏出一卷獸皮冊子遞過去。
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幻破花的生長習性、地力消耗、採收標準，甚至還有不同年份的藥力對比資料。
沈雲快速翻閱，心中已有盤算。
「血海境洞府，你們在天工府的租價是八萬貢獻點，通常可滋養五十畝中品靈田。」
他合上冊子，緩緩道：
「幻破花一年兩熟，五年份即可入藥，十年份藥力更佳——按你給的資料，畝產百斤左右。」
他抬眼看機巧羽：
「我們就按這個標準算，一處四階洞府，年產五年份幻破花約萬斤，材料成本約十萬源石，折算下來，每斤五年份幻破花作價十源石，十年份二十源石。」
機巧羽聞言，眼皮輕輕一跳，這價格，幾乎就是成本價。
比他預想的低了至少三成。
他原本以為沈雲會趁機抬價，甚至做好了被狠宰一刀的準備。
卻沒想到……
機巧羽強壓住嘴角，故作平靜地點頭：
「可以。」
他深深看了沈雲一眼，忽然有些明白過來，對方或許根本不在意這點利潤。
沈雲真正在意的，是幻破花煉製出的丹藥，能在妖族和天神族中掀起怎樣的風波。
這和主界那些靠挑動各族爭端發財的傢伙，思路都是一脈相承的。
「不過我有兩個條件。」
沈雲豎起兩根手指，「第一，幻破花的種子由你提供，第二，靈藥塔你也要提供。」
機巧羽眉峰驟然鎖緊。
種子好說，那東西不算稀罕物，幾千斤種子也值不了幾個錢。
可靈藥塔……
他抬眼看向沈雲，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你看上我們的靈藥塔了？」
「是。」沈雲坦然承認。
機巧羽沉默了片刻。
一座標準的五十畝靈田靈藥塔，配合整套陣法，造價確實不菲，至少一萬源石起步。
他們玄機族人丁稀薄，才需要靠這種機關塔來集約種植。
人族不是造不起，是覺得不划算。
畢竟人族有的是低階修士可以僱傭，百年的工錢加起來，可能都比不上一座塔的維護費。
「你要幾座？」機巧羽問。
沈雲喝了口茶，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九座。」
「咳——」
機巧羽險些被自己的呼吸嗆到。
九座？
那就是九萬源石，這還不算後期維護和地脈接駁的費用。
他盯著沈云：「你這胃口是不是太大了點？」
這廝該不會是想空手套白狼，騙了我的塔就跑路吧？
但下一秒，他就自己否定了這個想法。
以沈雲如今聖宗真傳、天地符師的雙重身份，就為了坑這九萬源石？
說出去都沒人信。
他們這個層級的人，臉面都比這個價貴。
沈雲看著機巧羽臉上精彩的表情變化，心裡差點笑出聲。
九座？這已經是保守估計了。
要不是怕嚇跑對方，他真想開口要三十座，群玉峰那片地，完全吃得下。
「怎麼，機巧兄覺得我在開玩笑？」沈雲放下茶杯，杯底碰在玉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機巧羽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重新盤算了一遍。
如果沈雲真能穩定供應幻破花，哪怕只是五年份的，一年的出貨量也接近十萬斤。
煉成幻獸丹後，利潤翻十倍都不止。
九座靈藥塔的前期投入雖大，但只要合作順利，最多兩年就能回本。
更重要的是，沈雲這個人是天地符師，請他幫忙搭建估計九萬源石都不值。
「好！」
機巧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跳了跳。
「九座就九座！但我有個條件——塔可以給你用，地脈接駁和前期除錯，得你自己解決，我們玄機族在青煞秘境的人不多。」
「成交。」沈雲笑了。
兩人同時舉杯，仰頭將杯中已微涼的靈茶一飲而盡。
茶水入喉，帶著些許苦澀的回甘。
合作關係，就此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