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下意識地心神沉入祖竅,觀想那株通天徹地的建椿古木。
主幹巍峨,那是《建椿真經》的根本,包容萬物,海納百川。
其上延伸出的枝丫和根莖——有的繚繞戰戟煞氣,那是《修羅戰神體》與《修羅戰戟》的顯化。
有的流淌五行劍光,那是《大五行歸元鑄劍經》的痕跡。
有的躍動雷弧電蛇,那是《雷暴極靈天功》與《雷獄掌天手》的烙印,還有的呈現暗沉吞噬之象,那是《吞天經》的道韻……
還有更多纖細的、代表著其他功法感悟的枝丫和根須......
每一條枝丫,每一束根莖,形態、氣息、道韻,皆不相同。
它們共同構成了獨一無二的建椿古木真意,但每一個組成部分,都帶著沈雲自身修煉、領悟的獨特印記。
「若是真有旁人,也機緣巧合,得以修行《建椿真經》,並領悟其真意……」
沈雲心中明悟,「他觀想出的『建椿古木』,其枝丫根莖的形態、多寡、強弱,必然與我的截然不同。」
他的道,源於古卷,源於自身的經歷、選擇與堅持,早已在這株道途之樹上,刻下了獨屬於沈雲的紋路。
這一刻,他對「意的理解,豁然開朗,踏入了一個更精微、更本質的層面。
風洛依背後的血海劍濤緩緩收束,化作縷縷淡金赤芒沒入她體內,只餘下一縷若有若無的劍意寒香縈繞鼻尖。
她冰玉般的面容恢復了一貫的清冷,但看向沈雲的眸光深處,那份因論道而起的專注與耐心尚未完全散去。
她望向九龍寶地核心那九道貫通天地的精氣光柱,彷佛透過它們,看到了更浩渺的遠方。
「我聖宗真傳所承《血海吞天秘典》,其所載根本真意,據說並非止步於血海吞天。」
風洛依的聲音在靈霧中顯得空靈而悠遠,帶著一絲罕見的嚮往。
「典籍殘篇與師長口傳中提及,若有絕世天資與莫大機緣,可將血海真意推演至極境,演化出更為可怖的異象。
或為血海冥殿,鎮魂攝魄,統御死生;或為三千血海修羅,戰意通天,殺伐絕世。」
她微微停頓,彷佛在腦海中鉤勒那等宏偉景象,語氣中不自覺帶上一絲凜然。
「只是那等真意,已近乎道的某種終極形態,足以恆壓同代,便是放在浩瀚無垠的聖衍主界,亦是最頂尖的真意之一。」
「只不過,」
她話鋒一轉,看向沈雲,眸光清亮而務實,「此路太過艱難縹緲,古來罕有人成。
傳言唯有修成此等真意者,方有資格角逐聖宗真正的聖子、聖女之位,得享一界資源,肩負道統興衰。」
沈雲聽得心神搖曳。
血海冥殿?三千血海修羅?
光是名號,便覺一股蒼茫霸烈之氣撲面而來,遠非尋常血海真意可比。
那才是聖宗屹立諸天的真正底蘊所在,師父更專注於天地符師,幾乎沒給沈雲說過這些。
也不能怪鄭華山,他就感覺天地符師專注於天地符師的職能就好了,你都天地符師了還想和別人打架去嗎?
「不過,那些對你我而言,尚且遙遠。」
風洛依收斂了那絲憧憬,神情重新變得認真而肅然,她看著沈雲,一字一句叮囑道。
「你只需牢記,真意,乃未來道途攀登之基石,是區分尋常天才與真正天驕最為關鍵的一環。
其強弱、特質、成長潛力,將直接影響你在更高境界的戰力、悟道乃至破關的可能。」
她似乎想到了什麼,周身那股血海真意微微波動,語氣加重。
「尤其是在如今的金岩山脈,那裡已非尋常弟子歷練之所,而是各宗各派乃至外界降臨的真傳級天驕碰撞之地。
對他們而言,擊敗甚至擊殺對手,沐浴對方真意碎片,乃是強化自身真意、加速成長的一條捷徑。」
「你身負天地符師之能,於宗門、於自身道途價值無可估量,但正面廝殺搏命,恐非你所擅長。」
風洛依的目光銳利如劍,直刺沈雲心底,「記住,除非有絕對把握,切莫輕易顯化自身真意,以免成為他人眼中的大補之物,引來不必要的覬覦與獵殺。」
這番話,說得可謂推心置腹。
沈雲心頭凜然,鄭重點頭:「師姐教誨,我記下了。」
他雖然自信自身建椿真意位格極高,潛力無窮,但絕非盲目自大之輩。
天下能人輩出,聖衍主界更是臥虎藏龍,在真正無敵之前,藏拙與謹慎永遠是保全自身,邁向巔峰的不二法門。
聽風洛依一席話,他對真意的理解又深了一層。
這不僅是力量的顯化,更是道途的具象,生命的烙印,蘊含著修士對天地法則的獨特理解與未來潛力,其重要性,恐怕還在他原先預估之上。
「走吧,師姐,我帶你在寶地轉轉。」
沈雲收斂思緒,臉上重新露出笑容,引著風洛依向寶地深處走去。
穿過外圍相對稀薄的天地精氣區,越是靠近核心,天地精氣便越是粘稠。
待得真正踏入那片九道光柱垂落的中央區域時,風洛依的腳步猛地一頓。
嘶——
她下意識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帶來的卻不是寒意,而是灼熱與飽脹。
彷佛每一口呼吸都在吞咽液態的靈漿,濃郁到極致的五行精氣無需煉化,便自發地往四肢百骸、經脈竅穴中鑽,帶來陣陣酥麻舒泰的過電感。
舉目望去,地面覆蓋著一層晶瑩剔透、類似靈玉的膠質,那是過度濃縮的土行精氣與天地精氣自然凝結的產物,日積月累就能誕生源石。
空中飄蕩的已不再是霧氣,而是肉眼可見的五彩靈光帶,如同極光般緩緩流轉、明滅。。
這裡的天地精氣濃度與活性,赫然比她得宗門賞賜、位於聖山上的那處優質洞府,還要強出不少。
風洛依清冷絕美的臉上,終於徹底破開平靜,檀口微張,美眸圓睜,裡面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她修煉至今,對各類龍脈洞府也算熟悉,卻從未想過,九條四階龍脈經陣法調和匯聚後,竟能產生如此顛覆認知的質變。
這完全打破了她對地脈能量的固有認知。
「怪不得前些時日,我師尊破例傳音我,言語間罕見地叮囑了一句,讓我在宗門內多看顧你一二。」
風洛依望著眼前恍如靈機海洋的景象,喃喃低語。
她終於明白,為何連師父這個絕情絕欲的真傳長老,都會特意為沈雲破例開口。
當時她正沉浸於劍胎淬鍊的關鍵期,雖將師尊的話記下,卻並未深究。
如今親眼得見這九龍寶地,才知沈雲所展現的價值與潛力,恐怕遠超她之前的想像。
她轉頭看向身旁白髮如雪、氣度沉凝的沈雲,冰湖般的眸子裡,異彩連連,好奇地打量著寶地每一處玄奇。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從震撼中稍稍平復,一個念頭自然浮現,忍不住問道。
「九條四階龍脈已是如此,那若是換作聖山下正在騰挪準備的九條五階龍脈,以此法匯聚,又會是何等光景?
能否觸及七階洞府的門檻?」
這個問題,沈雲也曾思忖過多次。
他望著眼前奔騰的天地精氣海洋,搖了搖頭,坦誠道。
「我也不甚確定,宗主與諸位長老更看重的,似乎是以高階龍脈為基,能否大幅提升寶地匯聚靈性物質的效率。
畢竟對於混元境乃至更高層次的修士而言,靈性物質的重要性,有時更在單純的精氣濃度之上。」
他回想起之前以三階地脈試驗時,效果只是略勝普通四階龍脈。
誰曾想,換成四階龍脈,竟直接跨越了五階,直逼六階洞府水準?
這種躍升幅度,本身就充滿了不確定性。
「五階龍脈的本源遠勝四階,對天地靈機的捕捉與轉化能力更是天差地別。」
沈雲沉吟道,「最終效果如何,恐怕真的要等陣法落成,運轉起來,才能知曉。」
他轉頭看向風洛依,見她冰晶般的眸子裡倒映著五彩靈光,絕美的側顏在氤氳靈氣中顯得有些不真實。
心中微動,臉上自然而然地漾開一抹溫暖而誠摯的笑意:
「不過,等那裡布置妥當,運轉穩定了,師姐若感興趣,我定當第一時間,帶你去親身體驗一番。」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承諾。
風洛依聞言,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避開了他過於明亮的視線,目光重新投向遠處那九道宛若接天神龍的光柱,清冷的側臉線條似乎柔和了極其細微的一分。
然而理智旋即回籠。
她輕輕搖頭,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清泠,帶著不容置疑的審慎:「此事既涉宗門機密,便當遵從宗門安排。我今日前來已是逾矩,不可再……」
「師姐。」
沈雲打斷她,上前半步,拉近了兩人之間本就不過三尺的距離。
九龍寶地濃郁的精氣在他周身形成微弱的光暈,讓他那雙總是溫潤含笑的眼眸,此刻顯得格外專注與明亮。
「此地歸我全權處置,宗主親口允諾,知曉此事的真傳師兄也有三位,但在我心中……」
他頓了頓,目光坦蕩地望進風洛依清澈如冰湖的眼底,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近乎宣告的篤定。
「你與他們不同,你比他們,更值得信任。」
靈霧氤氳,龍影徘徊。
風洛依立在磅礴精氣凝聚的微光中,白衣勝雪,清冷的面容上卻因沈雲那句「師姐比他們更可信」,而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瀾。
那波瀾很輕,卻像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開細微的暖意。
她自幼離家,拜入絕情絕欲的三長老時霜門下,修行的是冷冽孤高的劍道,早已習慣了用一層堅實的鋒芒和冷傲包裹自己,與外界保持恰到好處的距離。
信任,對她而言是稀缺品,也是沉重的責任。
風洛依冰玉般的臉頰微微繃緊,背在身後的手下意識蜷縮了一下。
她避開他過於直接的視線,將目光投向遠處翻湧的靈霧,試圖維持聲音的平穩:「即便如此……」
「師姐。」
沈雲不給她組織語言拒絕的機會,語氣轉為關切,換了個問題。
「你聽竹軒洞府如今地氣失衡,聖山周遭又暫時封禁,你名下其他洞府的供給恐怕也受影響,修行如逆水行舟,耽擱一日,便可能落後一步。」
「這段時間就於此處修行吧。」
風洛依連連搖頭,修士之間尤其是同輩,除非租賃,不然關係再好也不能借用對方洞府修行。
大家修行的天地精氣都不夠用,哪有借出去的道理。
沈雲指著周圍幾乎液化的靈氣濃霧,聲音誠懇。
「你看這寶地,九條龍脈日夜不息,吞吐的造化精氣何其磅礴?我一人修行,加上培育這些靈植,連十之一二都消耗不掉。
大半精氣都白白散溢,或只能用來滋養這數十里山域的普通草木,實屬浪費。」
他微微蹙眉,放低了聲音:「當年我初至聖城,舉目無親,身無長物,是師姐你予我立足之地,贈我修行資糧。
若無你當初援手,豈有我沈雲今日?
這區區一方寶地,些許天地精氣,本就是取之於天地,你我之間,何必計較這些?」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丟擲了殺手鐧,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埋怨:「還是說在師姐心裡,從來就沒把我沈雲,當作是真正的自己人?」
自己人。
這個詞比信任更重,更親暱,也更難以抗拒。
也是沈雲攻略大小姐的第一步。
風洛依並非不知變通的頑固之人,沈雲所言句句在理。
此地精氣確實豐沛到浪費,她眼下的修行困境也確實亟待解決。
更何況,他提及的舊日恩情,雖非她施恩圖報,卻也實實在在地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她清冷的臉上,猶豫之色終於明顯起來,櫻唇微啟,似乎想說什麼,又抿住了。
沈雲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絲鬆動,立刻趁熱打鐵,語氣更加溫和而充滿誘惑力。
「宗門何時解禁聖山周邊,誰也說不準,或許三五日,或許一兩月。
師姐的劍胎淬鍊正值關鍵,道痕凝聚也耽擱不得。
何苦為了那些不必要的顧慮,白白浪費這唾手可得的修行良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