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大陣內,龍吟低沉,精氣如潮。
沈雲盤坐靈池中央,周身數百劍胎虛影沉浮,鋒鋩隱現。
玉縷衣上符紋流轉,與九條龍脈的吐納完美共振。
他沉浸在《雷暴極靈天功》的修煉中,雷霆之力淬鍊著每一寸血肉,進度穩步逼近大成關口。
這段時間,谷東又來了幾趟。
第一次,帶來某位內門弟子的懇求,洞府地氣紊亂,靈田瀕臨枯死,願出高價請沈師兄出手調理,比較急。
第二次,是一位執事長老的正式邀請,報酬之豐厚,足以讓任何真傳弟子心動。
第三次,甚至有聖城外某處坊市的負責人托人傳話,願以稀有靈材換取沈雲一次地脈勘定。
然而,沈雲全部拒絕。
不是不動心。
那長老的報酬里,赫然有一塊拳頭大的九陽庚金,價值非凡。
但他更清楚,五階九龍寶地的構築,是宗門當下最高優先順序。
若此刻接了私活,傳到宗主耳中,豈不是明擺著告訴人家「我還有餘力接外快」?
之前那些「心力交瘁、全力以赴」的說辭,不就成了笑話?
更何況,那幾個需要調理的地方,都在百里之外,有點危險,他比較穩。
眼下風洛依衝擊九九道基在即,他需要守在群玉山,隨時感應她的狀態,調整五階寶地的精氣輸出。
「等大小姐突破再說。」
沈雲壓下心頭那點遺憾,將注意力重新沉入修煉。
八百劍胎的凝練已近尾聲,《雷暴極靈天功》也即將圓滿。
待這兩項完成,他自己距離那百萬道痕的終極目標,也將更近一步。
外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金岩山脈。
那雷雀小神王依舊橫行無忌,蕭逸凡在天宮榜上努力攀升,妖族、天神族、境外勢力,各方博弈暗流洶湧。
相比之下,聖城內部顯得異常平靜。
直到——轟!
一道訊息如同九天驚雷,悍然砸進聖城,炸得所有人頭皮發麻。
「趙師姐遇襲,逃得一命,但深入龍脈逃生,如今尋回,奄奄一息,性命垂危!」
訊息最先從執法殿傳出,幾乎在半個時辰內,便如同瘟疫般席捲了聖城每一個角落。
醉仙闕的喧囂戛然而止,傳承殿的弟子交頭接耳,甚至連一些閉關的長老都被驚動,洞府外亮起了緊急聯絡的符光。
趙師姐——趙幼絲。
鄭華山的大弟子,沈雲的嫡親師姐,聖宗僅有的幾位天地符師之一。
這些年,趙幼絲幾乎從不在宗門久留。
她如同一個不知疲倦的拓荒者,常年奔波於青煞秘境各處險地、荒山、無人區,為宗門勘定龍脈、開闢新的洞府。
無數內門弟子如今修行的洞府,無數真傳賴以突破的寶地,背後都有她留下的符紋烙印。
她的存在,關乎每一個弟子的利益。
如今,她竟然出事了,九死一生。
「怎麼會這樣?!」
沈雲接到師父傳訊的時候,也吃了一驚,師父目前在金岩山脈走不開,讓他代為檢視。
他二話不說,收起玉縷衣,駕馭地行躍脈梭,遁向聖山。
聖山外圍,熟悉的威壓撲面而來。
但沈雲無暇顧及,直接亮出身份令牌,衝過層層警戒,來到一座被嚴密守護、靈氣濃郁到幾乎液化的洞府門前。
洞府外,已聚集了數人。
有執法殿的執事,有神色凝重的真傳弟子,內務殿的丹師,看到沈雲來了之後紛紛行禮,又一個天地符師出事,沈雲地位再次加一。
還有一個身材豐腴婀娜、面容卻平平無奇的中年女修。
她穿著一襲青色道袍,眉宇間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與焦慮,正低聲與一位長老交談。
看到沈雲,那女修眼睛微微一亮,立刻迎上前來,恭敬地深施一禮:
「您就是沈師兄吧,花紫,見過沈師兄!」
沈雲腳步一頓,立刻認出此人——花紫,師父鄭華山的記名大弟子。
之前曾見過畫像。
她入門比沈雲早得多,甚至比趙幼絲還要早十幾年,但因為始終未能領悟《天地道書》的真意,無法成為真正的天地符師。
至今仍頂著記名弟子的身份,協助天地符師處理一些陣法相關的後續事物。
「花紫師妹不必多禮。」
沈雲連忙扶住她,來不及客套,直接追問,「趙師姐她,到底發生了什麼?!」
花紫眼眶微紅,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快速將所知情況道來。
原來,趙幼絲此番是在距離聖城三千里外的斷龍淵一帶勘定一條新進階的五階龍脈和三條四階龍脈。
那裡地氣複雜,罕見的複合龍脈,但若能成功開闢,足以支撐十數座優質洞府。
足矣開闢一處據點,建設一座大城了。
宗門對此頗為重視,加之先前有叛徒廖少傑,天神族可能對聖宗的天地符師有所圖謀。
因此,宗門暗中派遣了一位真傳長老,一直在暗處隨行保護。
一切都按部就班。
趙幼絲進入地脈深處探查,長老在外圍警戒。
然而,就在昨日黃昏,異變陡生.
花紫嘆了口氣:「他們先出動了兩個混元境強者,正面衝擊,生生將暗中庇護幼絲的八長老引走。」
「然後,又來了三個,三個混元境,聯手襲殺!」
她狠狠吸了口氣,胸腔起伏劇烈:「若不是我前段時間僥倖破入混元境,拼死拖住了一會兒,給幼絲爭取了時間,她連遁入地脈的機會都沒有。」
五個混元境!
沈雲瞳孔驟縮,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竄天靈蓋。
為了殺一個天地符師,對方竟然出動了整整五個混元境?
這是什麼概念?
聖宗明面上的混元境長老,也不過二三十位,這股力量已經堪稱恐怖豪華了。
聽而且聽花紫師姐說,這還沒完。
另外還有一股詭異的力量,直接穿透了地脈屏障,精準鎖定了正在地底深處的趙幼絲。
那力量陰毒至極,混雜著劇毒、詛咒與某種腐蝕神魂的神通,出手便是絕殺之勢。
若非趙幼絲身為天地符師,對地脈有著超乎常人的感應,在最後關頭本能地引爆了隨身攜帶的所有防護符篆,並拼死遁入地脈最深處,藉助複雜的地脈潮汐亂流隱匿逃遁。
恐怕當場就會隕落。
即便如此,她在那股力量的侵蝕下,也遭受了難以想像的重創。
那位真傳長老感應到動靜,拼盡全力殺入地底時,只找到奄奄一息、渾身血肉模糊的趙幼絲。她體內生機微弱,神魂受創嚴重,整個人幾乎不成人形。
只剩一口氣吊著。
為了襲殺趙幼絲,可謂是設想了諸多方法,差點就得手了。
天地符師,是聖宗的命根子!
趙師姐這些年為宗門立下多少汗馬功勞,如今,竟然有人敢如此明目張胆地對聖宗的天地符師下死手?
而且,是在宗門已有防備、派了真傳長老暗中保護的情況下,依舊差點被對方得手。
沈雲自認為如果是自己的話,可能根本撐不過去。
「現在是四長老和二長老親自出手。」
花紫聲音哽咽,指了指洞府深處,「他們調動了聖山八階龍脈最精純的天地本源與靈性物質,才勉強吊住了趙師姐的一口氣,但直到現在,她仍未脫離危險,依舊昏迷不醒。」
「出手的是誰?查清楚了嗎?」沈雲聲音低沉,卻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花紫搖了搖頭,臉色難看至極:「難,出手的五個混元境,有人族,有妖族,還有一個渾身籠罩在灰黑色霧氣里,出手陰毒詭譎,像極了幽冥鬼族的手段。」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很可能是境外某個殺手勢力接的任務。
這種跨種族、跨勢力的混編隊伍,絕非一朝一夕能湊齊,必然是有人出了天價懸賞,專門針對我們聖宗的天地符師。」
境外勢力,專門獵殺天地符師!
這個猜測,比任何正面強敵都更令人心寒。
天地符師的珍貴,不僅對聖宗如此,對任何勢力、任何宗門而言,都是無價之寶。
若能提前扼殺對手的符師,便等於斬斷其未來發展的根基。
這還不是第一次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搞事情。
這哪裡是獵殺天地符師,簡直是打聖宗的臉,刨了聖宗的根啊!
花紫眼中燃起一簇冰冷的火焰,「不管是誰動的手,此事,絕不會善了!」
「沈師兄……」
花紫忽然抬起頭,看向沈雲,眼中帶著複雜的情緒,「師父如今分身乏術,他讓我轉告您——務必,務必小心。
您的價值,如今不亞於趙師姐,對方既然敢對這麼大張旗鼓的對趙師姐出手,很可能也會盯上您!」
先是孫晨師兄龍脈反噬至今半死不活;如今又是趙師姐遭此劫難。
金岩山脈變動在即,未來秘境也將升華在即,有人鐵了心要斷聖宗在地脈上的優勢。
沈雲狠狠點頭,心中已經打定主意:
不出門了。
別說一百里,以後五十里都不出去。
苟住,必須苟住!
自己這點血海境的修為,即便是十八禁在混元境面前也沒多少反抗能力。
人家出動五個混元境殺趙師姐,要是知道自己才是聖宗現在最炙手可熱的天地符師,還不得派十個來?
就在沈雲心中發狠,盤算著如何把清雲山洞府打造成烏龜殼,不如直接在八卦陣住著,聖山腳下還能被襲擊了?
就在他思索的時候,「轟——!!!」
一道震動整個天地的恐怖轟鳴,自聖城方向炸開。
沈雲猛然抬頭,瞳孔瞬間收縮成針尖。
只見聖城之巔,一道道血光沖天而起,悍然撕開天幕。
那血光並非尋常紅芒,而是粘稠如汞漿、厚重如山嶽的滔天血河。
它自聖城周遭四面八方源源不斷湧出,匯聚在蒼穹,頃刻間遮蔽了整片天空。
百川匯聚化作無邊血海。
血浪翻湧,一重高過一重,掀起百丈狂濤,天地之間,萬物褪色。
天地間只剩一片無邊無際的猩紅!
「這是吞天血海?」沈雲聲音發顫。
話音未落,血海之上,又有一物升空。
那是一面通體散發著玄黃色的巨幡,幡面展開,遮天蔽日。
幡上繡著無數扭曲掙扎的虛影,有人族,有妖族,有各種奇形怪狀的生靈,密密麻麻,層層疊疊,一眼望不到盡頭。
巨幡一出,天地變色,萬鬼哭嚎!
悽厲的尖嘯、絕望的哀鳴、憤怒的嘶吼、組成戰爭的英靈。
億萬道鬼哭之聲匯成一股直衝九霄的恐怖音浪,震得聖城無數建築簌簌發抖,好在聖城大陣及時綻放華光,不然修為稍低的弟子和凡人怕是就要當場癱軟在地,七竅滲血。
而那些哭嚎的鬼影,竟從幡面上掙扎而出,組合起來化作一尊尊身高數百丈、青面獠牙、周身纏繞血光的萬鬼修羅。
它們密密麻麻地懸浮於血海之上,列成戰陣,一眼望去,黑壓壓如烏雲壓城,無窮無盡。
福德聖魂幡,吞天血海!
聖宗兩大傳承神器,今日齊出!
沈雲頭皮發麻,脊背僵直,連呼吸都忘了。
他親眼看見,那血海翻湧間,有無數殘破的軀體、扭曲的魂影在其中沉浮哀嚎。
那些都是千百年來,被投入血海的資源——缺錢的弟子賣血滋養血海,犯事的弟子被扔進去贖罪,窮途末路者放棄肉身、魂入聖魂幡死後繼續為宗門做貢獻……
自己若是被卷進去,怕是連一個水花都冒不出來。
「宗門生氣了。」
花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同樣帶著顫意。
果然,血海最深處,一道偉岸的灰色身影凌空而立。
伏啟東。
他身後,三大真傳長老一字排開,個個氣息如淵似獄,殺意沖天。
沒有任何廢話,沒有任何宣戰。
伏啟東大袖一揮,那無邊血海便如同一頭甦醒的太古凶獸,咆哮著、翻滾著,朝著金岩山脈的方向碾壓而去。
福德聖魂幡緊隨其後,億萬鬼哭化作催命魔音,萬鬼修羅列成殺陣,踏空而行。
所過之處,天地失色,萬物噤聲。
這便是聖宗的怒火。
「宗門養了上千年的血海,威能竟然這麼恐怖。」
沈雲喃喃,遠遠看著只覺得雙腿都有些發軟,不是一個層次的戰鬥力。
之前他見過幾次的血河都是分支,並非完整的血海,在聖城各地受人供奉和捐贈售賣血液。
福德二字聽著慈悲,但根子裡,還是那套東西。
只不過如今學聰明瞭,走的是可持續發展道路,缺錢?賣血;犯事?扔進血海贖罪;窮得活不下去了?放棄肉身,魂入聖魂幡,死後繼續發光發熱!
都是自願的,就沒人挑理了,看起來發展的好像更好了。
這年頭,天下地頭都是有主的,想搶地盤拿其他勢力的城池祭煉法寶,只會四處樹敵。
還不如搞可持續發展,細水長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