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是天地符師,是宗門瑰寶,是能布置九龍拱珠地勢的絕世之才,他的價值早已超越了尋常修士的範疇,宗門自然傾盡資源供養。
而她,只是一個劍修,一個只有一腔劍意的劍修。
她的路,從來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不能一味的仰仗外力。
從覓仙城走出的外門弟子,到聖宗真傳,到虛境榜首,到天宮境強者。
每一步,都浸透了汗水與血水。
金炎山脈,等到了她徹底穩定修為之後必須去。
那裡有機緣,有造化,有她需要的一切資源。
也有生死。
風洛依收回目光,轉身走下山顛。
她沒有告訴沈雲,但她知道,他懂。
這些日子,他從不問她什麼時候走,從不勸她留下,只是陪著她,與她演法,在每一個深夜將她擁入懷中。
心照不宣。
又過了一日,忽然聖城以東數十里外,異變陡生。
大地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鳴,如同遠古巨獸在地底翻身,震得地表都在微微顫抖。
緊接著,一道璀璨的霞光自地底沖天而起,撕裂雲層,映照得半邊天空都染上了絢爛的五色。
赤、金、青、藍、黃,五色交織,如同天女散花,又像是一幅鋪展在蒼穹之上的錦繡畫卷。
霞光之中,隱約可見兩條龍形虛影盤旋升騰。
一條粗壯如岳,龍軀之上鱗甲宛然,散發著沉凝厚重的威壓,那是龍脈進階的異象。
另一條稍顯纖細,卻同樣靈動非凡,纏繞著那條主脈,如同子隨母后。
龍脈進階,而且是兩條同時進階!
四階蛻變為五階,還帶動支脈蛻變出一條嶄新的四階龍脈。
異象持續了整整一刻鐘,宛若龍蛇起陸,天地共鳴。
大地深處傳來的轟鳴聲連綿不絕,如同地脈在歡唱,在咆哮,在向天地宣告自己的蛻變。
無數修士被驚動,從聖城四面八方蜂擁而來。
有人御劍凌空,有人駕馭遁光,有人騎著靈獸狂奔,密密麻麻,如同過江之鯽,將那片區域圍得水泄不通。
龍脈進階,天地精氣逸散,最容易誕生天地靈物。
那些平日裡深藏地底的靈礦、靈泉、靈藥,此刻都會在精氣的沖刷下顯露痕跡。
這是天賜的機緣,誰都不願錯過。
聖宗反應極快。
不過半個時辰,便有執法殿的長老帶隊趕到,迅速封禁了龍脈核心區域。
但外圍地帶,依舊聚集了漫山遍野的修士。
有人在地上搜尋,有人在山崖上攀爬,有人潛入溪流深處,一個個眼睛發亮,如同在沙中淘金。
最幸運的,是原本租賃那條四階龍脈洞府的三個血海境修士。
龍脈進階的那一刻,洞府之內的天地精氣如同火山噴發般暴漲,靈性物質蒸騰而起,化作濃霧將整座洞府籠罩。
有的修士正在其中修行,猝不及防之下,被海量精純能量灌入體內,一個個氣血翻湧,道痕瘋長,修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
其中更是有一人直接衝破瓶頸,從血海境中期一舉踏入後期。
靈藥園裡那些原本還需數年才能成熟的靈藥,在精氣的沖刷下瘋狂生長,葉片舒展,花苞綻放,藥香瀰漫,轉眼間便已成熟。
三人又驚又喜,連忙收割靈藥,收取靈性物質,忙得不亦樂乎。
訊息傳出,無數修士艷羨不已。
「一步登天啊!」
「那三個傢伙,祖墳冒青煙了!」
「早知道我也去租那座洞府了,可惜,可惜!」
議論聲此起彼伏,有人扼腕嘆息,有人酸溜溜地嘲諷,有人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
但更多的人,只是站在遠處,望著那沖天而起的霞光,默默出神。
龍脈進階,天地異象。
這些年雖然一直都有這樣的傳聞,但多數集中在千萬里之外的地界。
聖城是聖宗籠罩億萬里地域的核心地帶,尋常地域難見的龍脈紮根,四階龍脈隨處可見,構建的地下潮汐能量網格穩定,不似外界貧瘠之地,出現進階的難度更高。
這一次龍脈進階就發生在聖城幾十里外的地方,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青煞秘境的天地,正在變得越來越活躍。
那些沉寂了千百年的地脈,正在甦醒,正在蛻變,正在向著更高的層次進化。
秘境升華,已經越來越近了。
沈雲站在群玉山巔,遠遠眺望著那道沖天而起的五色霞光。
他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裡,閉上眼,將心神沉入地底深處。
《經緯地絡感應篇》運轉。
建椿真意在祖竅中輕輕搖曳,灑落清輝,加持著他的感知。
九龍拱珠真意化作無形的觸鬚,順著腳下的大地蔓延,向著那片龍脈進階的區域延伸。
他感應到了。
大地深處,那原本穩定執行了千百年的地脈潮汐網路,此刻正發生著細微而玄妙的變化。
一條四階龍脈蛻變為五階,如同溪流變成了江河,其吞吐的精氣量暴漲,對周遭地脈的牽引力也隨之改變。
那些原本與之平衡的相鄰龍脈,在這一刻都被微微擾動,精氣的流向發生了極其細微的偏移。
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入一顆石子,漣漪層層擴散,波及整個地脈網路。
而這漣漪的中心,就是那條剛剛進階的五階龍脈。
沈雲靜靜地感應著,將那些變化一點一點刻入腦海。
地脈進階,這種機會若是放在其他地方很少見到。
尋常天地符師,窮其一生也未必能親眼目睹一次龍脈從四階蛻變為五階的全過程。
而他,此刻正站在這裡,清晰地感應著地脈潮汐的每一次波動,每一次調整,每一次重新歸於平衡。
這是天地間最玄妙的符紋,是大自然最精妙的陣法。
若能參悟其中一二,對他的天地符師之道,將有不可估量的裨益。
他不再理會外界的喧囂,不再關注那些爭搶機緣的修士。
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如同一塊磐石,任由時間流逝,任由霞光消散,任由天色從白晝轉入黃昏。
風洛依靠近,才逐漸回過神來。
「咦,這是又有龍脈蛻變進階了?」
風洛依的聲音清冷如泉,在夜風中飄蕩。
她本在密室中加固天宮穩定修為,卻被那股自地底深處傳來的轟鳴驚動,那道沖天而起的五色霞光如同利劍撕裂夜幕,映得幾十里都籠罩在一片絢爛的光暈之中。
她飛身掠上山巔,血紅色的長裙在靈風中獵獵作響,青絲如瀑飛揚,容顏絕世。
站在沈雲身側,她抬眼望向東方。
那裡,煙霞沖天而起,瀰漫數百里,將半邊夜空染得五彩斑斕,赤紅如血,金黃如曦,青翠如黛,湛藍如海,昏黃如土。
五色交織,流轉不休,如同天地間最絢爛的畫卷在眼前鋪展。
霞光之中,隱約可見兩道龍形虛影盤旋升騰,龍軀蜿蜒,鱗爪宛然,每一次擺尾都引得天地精氣翻湧如潮,發出低沉而威嚴的龍吟,震得群山都在微微顫抖。
她沒有去看那些蜂擁而至的修士,沒有去看那些爭搶機緣的喧囂。
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道霞光,看著那兩條盤旋升騰的龍形虛影,眼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光芒。
這幅景象,她見過。
那是四五年前,覓仙城外,一條三階龍脈蛻變為四階,天地精氣如潮水般湧出,靈霧瀰漫百里,引得無數修士蜂擁而至。
那時她正好從聖宗歸家,恰逢其會,獨攬了好處。
那次歸家,風家憑藉她這位聖宗真傳弟子的威勢,占盡了先機。
龍脈核心區域的靈泉、靈礦、靈藥,大半落入風家手中。
那一役,風家實力暴漲,威壓整個覓仙城,再無人敢捋其鋒。
一晃,已是四五年光景。
「沒錯,正是龍脈進階蛻變。」
沈雲負手立於山巔,白髮在夜風中輕輕拂動,青衣獵獵,周身氣息沉凝如淵,與腳下的山巒融為一體。
他望著那道沖天而起的霞光,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如水,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感慨。
「還記得上次你回覓仙城,正好碰上龍脈進階,我在城內遠遠的看著....」
他頓了頓,目光穿透那絢爛的霞光,彷佛看到了更遙遠的地方,那個曾經困住他數十年的小城。
當年他遠遠看著是無法企及,現在遠遠看著是因為看不上。
「一晃四五載,不知覓仙城如何了?」
覓仙城。
這三個字再從口中吐出,沈雲心中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是懷念嗎?並不是!
他立身於山巔,看著龍脈蛻變的方向,看著那兩道盤旋升騰的龍形虛影,腦海中閃過那座小城的輪廓。
低矮的城牆,逼仄的街道,渾濁的天地精氣,還有那些整日為了一點修行資源爭得頭破血流的散修。
那裡,他曾為奴為仆,是一個卑賤的小人物。
年強時候,他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惹惱了哪個世家弟子,招來一頓毒打。
而如今,他站在聖宗的山巔,是天地符師,是真傳弟子,是宗主都要以禮相待的宗門瑰寶。
候選宗主與他平輩相交,諸位長老對他客客氣氣,就連那位從主宗來的夕長老,看向他的目光都帶著不加掩飾的欣賞。
他瘋了才會懷念覓仙城。
他只是偶爾會想起。
想起那個年輕時候揮汗如雨的自己,想起那個在昏暗小房間中瑟瑟發抖的自己,想起那個被風家管事呼來喝去、連大氣都不敢喘的自己。
然後,更加珍惜現在的一切。
聖宗很好,他超喜歡在這裡。
「覓仙城外有了四階龍脈,趙師姐去過一趟修建洞府,還有內門修士坐鎮,如今已經大勝從前。」
風洛依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清冷如常,卻多了一絲溫柔。
「金岩山脈事了,我們一起回去看看。」
她說得很自然,彷佛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沈雲轉頭看她。
月光下,她那張絕美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冰藍色的眸子映著遠處那沖天而起的霞光,流光溢彩,美得驚心動魄。
一起回去。
這四個字,從他人口中說出,或許只是客套。
但從風洛依口中說出,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她是風家的大小姐,是風家崛起的希望,是風府老爺夫人捧在手心裡的掌上明珠。
而如今,她說,一起回去。
沈雲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但他的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幅畫面。
風府大堂之上,風家老爺端坐主位,夫人陪坐一旁,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少爺小姐們分列兩側。
而他,沈雲,一個曾經在風家為奴為仆的雜役管事,牽著他們高不可攀的大小姐的手,施施然走進大堂。
風家老爺會是什麼表情?
震驚?憤怒?難以置信?
還是……強忍著不快,拉起他的手,喊一句「賢婿」?
那些曾經對他冷嘲熱諷的公子小姐,又會是什麼表情?
沈雲想到這裡,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幾分。
當真有趣。
「你的大五行歸元劍陣,是不是遇到瓶頸許久了?」
不過想到眼前龍脈進階,他甩掉雜念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風洛依微微一怔,轉頭看沈雲,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她從未對沈雲提過劍陣的事,他是如何看出來的?
沈雲沒有解釋,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遠處那道沖天而起的霞光。
「別人看到的是龍脈進階,是機緣造化,是天地靈物。」
他說,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我看到的,是青煞秘境地底積蓄的力量,已經到了極限。」
他轉頭看向風洛依,目光深邃如淵。
「聖城周遭的龍脈,千百年來都穩定如磐石,這些年也一直巋然不動,如今卻開始蛻變進階,這意味著什麼?」
風洛依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本就是聰明人,經過沈雲提點頓時明白過來。
龍脈不會無緣無故進階,每一次蛻變,都意味著地底深處積蓄了足夠的力量。
一條龍脈並不是偶然,而是一個開始。
她也只是看到了一條,或許聖城周遭,數十條龍脈都已經開始蠢蠢欲動了。
這意味著,青煞秘境的地下,有一股磅礴到難以想像的力量正在甦醒。
那股力量,在推動著龍脈進化,在改變著整個秘境的地脈格局。
而這股力量的源頭都知道,秘境升華,升華前奏還有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