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穩住身形,舉目四望。
月光下,聖山的輪廓在視野中微微扭曲,那巍峨的山體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頻率震顫,彷佛有什麼東西在地底深處瘋狂掙扎,要將這座沉睡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巨山掀翻。
山體表面的岩石簌簌剝落,細碎的石塊順著陡峭的山壁滾落,發出聯綿不絕的嘩啦聲,如同山在低泣。
這麼大的動靜,自然驚動了所有人。
聖山上下,一道道遁光從各處洞府中沖天而起,如同無數流星逆天而行,劃破夜空。
那些閉關多年的真傳弟子、那些深居簡出的長老們,此刻全部被這驚天動地的異變驚醒,紛紛掠上高空,朝著震動最劇烈的方向望去。
有人的法袍還沒來得及穿好,有人的頭髮散亂如瀑,有人手中還握著剛從丹爐中取出的丹藥,所有人都在這一刻停下了手中正在做的事,將目光投向同一個方向。
金岩山脈。
「莫非是金岩山脈的半神遺蹟開啟了?」有人驚呼,聲音在夜風中顫抖。
「傳聞金岩山脈那條六階龍脈正在向七階蛻變,莫不是蛻變完成了,引發了地脈動盪?」
另一個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一絲不確定。
「不對,龍脈蛻變不該有這般動靜,這簡直是地龍翻身!」
議論聲、驚呼聲、猜測聲,在聖山上空交織成一片嘈雜的聲浪。
聖城之中,更是亂成了一鍋粥。
護城大陣在異變降臨的瞬間便被啟用,那籠罩整座聖城的淡金色光幕猛地亮起,比平日裡亮了十倍不止,將半邊夜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晝。
陣紋在光幕上瘋狂流轉,發出刺耳的嗡鳴,那是大陣在承受著某種巨大壓力的表現。
城中無數建築在震動中吱呀作響,一些年久失修的房屋已經開始掉瓦落磚,驚叫聲、哭喊聲、奔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妖族大軍打了過來。
沈雲面色難看至極。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望向金岩山脈的方向,而是閉上了眼睛。
作為天地符師,他的直覺遠比尋常修士更加敏銳。
那震動,那轟鳴,那讓整座聖山都在顫抖的力量,並非從天際傳來,而是從大地之下,從地脈深處,從那些看不見摸不著、卻無時無刻不在流淌的潮汐能量之中,猛然爆發。
他的心神沉入地底。
《經緯地絡感應篇》全力運轉,建椿真意加持,九龍拱珠真意化作無數無形的觸鬚,順著聖山那條八階主脈的根系,向四面八方瘋狂蔓延。
他要找到源頭,找到那讓整片大地都在顫抖的根源。
心神所過之處,一幅混亂到極致的圖景在他感知中展開。
聖山的八階龍脈,那條沉睡了不知多少萬年,吞吐天地精氣的巨龍,此刻正在暴怒。
它在地底深處瘋狂翻騰,龐大的龍軀劇烈扭動,每一次掙扎都引得整座聖山為之震顫。
它噴吐的精氣不再是平穩的、溫和的,而是如同火山噴發般暴烈,灼熱的精氣洪流從地底衝出,將沿途的岩層全部燒成赤紅的岩漿。
龍脈周圍的天地符紋陣法,那些由歷代天地符師嘔心瀝血布置、存在了千年的禁制,此刻正一道道崩碎,發出無聲的哀鳴,如同被掙斷的鎖鏈。
這不是正常的龍脈吐納,這是應激,是暴動,是被某種力量刺激之後的瘋狂掙扎。
不只是八階主脈。
沈雲的感知繼續蔓延,順著地脈的網路向外擴散。
聖山周遭,那些依附於主脈的七階支脈、六階龍脈,此刻全部陷入了不同程度的暴動之中。
有的在瘋狂吞噬天地精氣,如同餓極了的饕餮;有的在向外噴涌積蓄千年的能量,如同被刺破的氣球;有的在地底橫衝直撞,改變了千百年來從未變過的流淌軌跡。
整個大地,都在顫抖,地脈網路,都在崩潰的邊緣。
整個青煞秘境的天地精氣與靈性物質產生的根源,那維持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地脈潮汐平衡,正在被某種恐怖的力量打破。
沈雲的心沉到了谷底。
作為天地符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脈潮汐意味著什麼。
天地間的精氣和靈氣,並非憑空而來。
它們來源於腳下這片無垠的大地,是大地深處的潮汐能量被龍脈抽取、煉化、轉化之後,才化作滋養萬物的天地精氣,哺育著秘境中的一切生靈。
所謂天地能量,便是青煞秘境無數龍脈共同組成的那道經緯地絡屏障,對大地之下流淌而過的潮汐能量進行抽取煉化的結果。
那種大地深處的潮汐能量,如同汪洋上的潮起潮落,非人力所能阻止。
它來自大地最深處,來自這片天地誕生的那一刻起便存在的原始之力。
它有自己的節奏,有自己的規律,有自己不可更改的流向。
天地符師能做的,只是順應這種能量潮汐的變化,在潮起時借力,在潮落時蓄勢,在小範圍內小幅改變天地。
如同在洶湧的大河中駕一葉扁舟,順流而下便平安喜樂,逆流而上便舟毀人亡。
潮汐能量不似海浪那般波濤洶湧、反覆無常。
它如同不可阻擋的大勢洪流,亘古不變,浩浩蕩蕩。
順應它前行,便溫和無害,平穩安心,能從中得到諸多好處,龍脈進階、靈物誕生、天地精氣濃郁,皆是順應潮汐的結果。
但一旦逆地脈潮汐而行,小則破壞一部分地方的地脈地勢,獲罪於天,大則對整個世界都有嚴重的破壞後果。
即便是仙人,也無法逆轉地脈潮汐。
因為早有判斷,地脈潮汐並非某個世界大地之下的孤立現象,而是勾連諸天萬界、貫穿無數世界的浩瀚洪流。
一個世界的全部龍脈網路加在一起,也不過是這洪流中短暫的、微小的節點,如同大河中的幾塊礁石,能稍微改變水流的方向,卻絕不可能阻擋整條大河的奔涌。
逆轉地脈潮汐,便是逆諸天萬界而行。
那是與整個宇宙為敵,與天地大道為敵,與亘古不變的秩序為敵。
而此時,聖山周遭的龍脈全部暴動,意味著有人,或者有什麼東西,正在以恐怖的力量,強行干擾著地脈潮汐能量的正常流動。
這不是自然的潮汐變化,不是龍脈的自我調整,而是來自外部的、蠻橫的、不計後果的衝擊,造成的天地反噬。
「是誰!」
沈雲在心中驚駭欲絕,心神都為之震顫。
即便他師父鄭華山,那位六階天地符師,傾盡全力也只能在小範圍內引導地脈走向,絕無可能造成這般規模的動盪。
干擾這麼大範圍的地脈潮汐,地脈反噬誰能扛得住?
那些被強行扭曲的龍脈、被蠻橫打斷的潮汐洪流,在反噬的瞬間便會將施術者撕成碎片,連神魂都不會留下。
這是與天地為敵,與萬界為敵,誰有這麼大的膽子?
不要命了嗎?
沈雲的心神瘋狂地在經緯地絡中穿梭,順著暴動的龍脈網路,逆著混亂的地脈潮汐,一路向西,向那震動的源頭追溯。
金岩山脈。
不是如同其他真傳那樣的猜測,而是清晰的,確定的判斷。
那些從聖山暴動的龍脈,那些被扭曲的地脈潮汐,它們的源頭不在別處,就在金岩山脈。
那個地方,此刻如同一顆被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正在以恐怖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擴散,波及整個青煞秘境的地脈網路。
艾生白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
「你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站在他身前,白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促狹笑意的臉,此刻一片凝重。
她看著沈雲蒼白的臉色,看著他額角滲出的冷汗,看著他緊閉的雙眼中那難以掩飾的驚駭,心中已有了判斷。
「莫非是半神遺蹟開啟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金岩山脈那條六階龍脈正在蛻變,半神遺蹟即將出世,這些訊息她都知道。
按照常理,最有可能引發這般動靜的,便是遺蹟開啟時天地規則的劇烈波動。
但沈雲的表情告訴她,事情沒有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