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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憑我想活著

2026-03-13 08:20:00 作者: 看盡巫山客

  "你這一路,"他重新戴上眼鏡,聲音低沉,"怎麼過來的?"

  林亦凡早已準備好說辭。因為和紅黨的一筆交易,所以先隨運輸隊到了山西,然後通過紅黨的幫助到了武漢。

  最後用母親留下的那筆錢——他特意強調是"你們藏在床底下的"——買通了江安號的船長。

  "麥克唐納船長,"他補充道,"英國人,信教,每周日做禮拜。他把我藏在桐油桶旁邊的一個儲物間裡,走了三天水路。"

  細節越具體,可信度越高。林奇清顯然聽過江安號的名字,眉頭微微舒展:"那個蘇格蘭佬,倒是個怪人。"

  "他說去年救過十七個南京難民。"

  "是有這麼回事。"林奇清點頭,"國府還給他頒過嘉獎令,表彰他'國際人道主義精神'。"

  林奇清的嘴角扯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過私下裡,麥克唐納跟使館的人抱怨過,說那十七個人里有六個是軍統的特工,三個是紅黨的交通員。

  剩下八個倒是真正的難民——結果到了重慶,十二個人都進了各家的情報機關,真正靠手藝吃飯的一個沒有。"

  林亦凡垂下眼眸,茶碗裡的水面已經徹底平靜,映出天花板上那盞搖晃的電燈。父親的話里藏著試探,他聽得出來。

  麥克唐納的船上究竟藏著什麼人,與他無關,但父親顯然想確認他是否也被捲入了某種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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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是一個搭船的。"他說,聲音輕而篤定,"船長問我要了二十塊大洋,給了我三天的乾糧和一個水壺。除此之外,我們沒有說過話。"

  林奇清"嗯"了一聲,不置可否。藤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換了個坐姿,目光落在妻子隆起的腹部上,神情漸漸柔和下來。

  "卓琳,"他說,"去躺一會兒吧。醫生說你不能久坐。"

  孟卓琳搖頭,手指仍攥著兒子的手腕:"我不累。亦凡剛到家,我……"

  "去。"林奇清的語氣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我和亦凡說幾句話。"

  孟卓琳猶豫片刻,終於緩緩起身。她將兒子額前的碎發撥到一邊,又替他攏了攏學生裝的衣領,這才扶著樓梯扶手,一步一停地上了樓。腳步聲消失在二樓走廊盡頭,客廳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林奇清從藤椅扶手上拿起那份報紙,抖了抖,卻沒有展開。報頭是《大公報》,日期是三天前的。

  "你知道我和你媽為什麼扔下你跑了嗎?"他問。

  "我不知道。"林亦凡說,"我只知道在那樣的環境下,你們的跑路肯定和哪個政黨或者勢力有關。我想你們當時應該也很無奈。"

  林奇清的手指在報紙邊緣停頓了一瞬。窗外的吆喝聲再次響起,這次更近,帶著山城特有的綿長尾音,像是某種古老的嘆息。

  "無奈。"

  他重複這個詞,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這個詞用得妙。七歲的孩子,用詞這麼精準,是該誇你讀書用功,還是該問你到底經歷了什麼?"

  林亦凡沒有接話。茶碗裡的水已經涼透,紅棗沉在碗底,像一顆顆凝固的血珠。

  "有些東西本來不該告訴你,因為你還小。可現在,你既然已經跟紅黨有了接觸,那我就不妨告訴你,我和你媽都是紅黨,我們在北平跑路是因為有人告密,鬼子要抓我們。

  所以......當時情況非常危險,為了怕鬼子注意到你,我們只能咬牙離開。當時就想著,你在院子裡,有龍太太和何大清他們照顧,總比跟著我們逃亡好。從那後,你媽不知道哭了多少回。"

  「脫離了危險後,我跟組織提過,希望能安排人照顧好你,那個周掌柜和小楊都是我的聯絡員和交通員,所以,組織就把你託付給他們照顧了。


  前兩天我還和你媽商量,準備等她把肚子裡的孩子生下來後,想辦法去北平把你接過來呢,誰知道......誰知道你居然自己跑到霧都來了。」

  林奇清說道,"更沒想到,你會以這種方式來。"

  林亦凡看著父親"您懷疑我。"他說,這不是疑問句。




  林奇清糾正道,"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活到重慶。從北平到武漢,從武漢到宜昌,每一站都有日本人的檢查站,每一艘船上都有特務機關的眼線。你一個七歲孩子,憑什麼?"

  林亦凡迎上父親的目光。鏡片後的眼睛和他記憶中的一樣,帶著醫者的冷靜與知識分子的執拗,但此刻多了一層別的東西——疲憊,以及某種近乎悲涼的期待。

  "憑我想活著。"

  林亦凡說道,"憑我想見你們。憑……"他頓了頓,"憑我不想讓母親肚子裡的孩子,一出生就沒有哥哥。"

  這句話擊中了某個要害。林奇清的手指在鐵皮盒子上收緊,指節泛白。他重新

  客廳里陷入短暫的沉默。窗外傳來挑擔者的吆喝聲,由遠及近,又漸漸消失在山坡的轉折處。林奇清忽然站起身,走到窗邊,將半掩的窗簾拉緊。

  "你母親下個月臨盆。"他背對著兒子,聲音低沉,"重慶這邊也不太平。軍統、中統、日本人、汪偽的特務,還有各方勢力,攪得烏煙瘴氣。你這時候來……"

  "我知道。"林亦凡放下茶碗,瓷底與玻璃茶几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所以我不會久留。看一眼母親,看她……平安生產,我就走。"

  "去哪?"

  "回去。"林亦凡說,"回該回的地方。"

  站在樓梯上的孟卓琳的手猛地收緊,指甲幾乎嵌入他的皮肉。

  "不行!"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壓低,像是怕驚動什麼,"你剛從虎穴出來,又要往火坑裡跳?北平是日本人……"

  她頓住了,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林亦凡卻平靜地接話:"媽,我知道父親和你在做什麼。我也知道,你們選擇這裡,是因為重慶是陪都,是抗戰的大本營,你們想為這個國家做點什麼。"

  他轉向父親,目光坦然:"我不會拖累你們。我只待一個月,等孩子出生,等母親坐完月子。然後我會離開,去我該去的地方。"

  林奇清終於轉過身來。夕陽從窗簾的縫隙中漏入,在他臉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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