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卓琳的手僵在半空,像是被這句話凍住了。她盯著兒子,試圖從他臉上找出玩笑的痕跡,卻只看到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稱的沉靜。
"你……"她的聲音發澀,"你是說,先生知道'幽靈'?"
"知道。"林亦凡說,"不過,他不知道「幽靈」就是我,他為了那三百多架飛機,親自去了一趟北平,具體的捐贈事宜都是我直接和他談的,當時我的身份是「幽靈」的聯絡員。"
他從口袋(空間)里取出一方印章,孟卓琳接過印章,只見上面是一棵傲立的青松「這是先生的隨身之物,輕易從不示人。兒子,這怎麼會在你手上。」
林亦凡看著母親震驚的神情,將印章從她手中輕輕取回,指尖摩挲著那方溫潤的壽山石:"這是我來前你們的副總指揮給我的,先生在北平西城的一處安全屋見我。他問我'幽靈'想要什麼,我說「幽靈」想要他們幾位的墨寶。"
他將印章重新收好,聲音低下去:"他當時就答應了,這次我來霧都前先去了山西,按照約定給了紅黨一批飛機和武器彈藥,副總指揮也把他們幾位的墨寶交給了我。
同時還給了我幾枚印章,不止是先生的,還有教員、老總、副總也都給了。讓我以後有時間,憑印章找他們喝茶。"
孟卓琳的呼吸變得急促。她當然知道那枚印章意味著什麼——在組織內部,見過這枚青松印的人屈指可數,而能持有它的人,更是聞所未聞。先生竟把它交給了一個孩子,或者說,交給了"幽靈"的聯絡員。
"你……"她艱難地組織著語言,"你和他談了什麼?"
"談了很多。"林亦凡走到窗邊,將半開的木窗又推開了些,讓午後的風透進來,"談華北的戰局,談鬼子的動向,談……"他頓了頓,"談你們在重慶的處境。"
孟卓琳的心猛地揪緊。
"先生說,你們剛到霧都,在這裡一切都好!「林亦凡轉過身,看著母親驟然繃緊的肩膀,知道這句話並沒有讓她安心。
他走回床邊,在剛才的位置坐下,讓自己的視線再次低於母親——那個姿態既是安撫,也是坦白的前奏。
"這是先生讓我轉達的原話。"他說,"但我也看得出來,他在擔心。"
"先生還說什麼了?"她問。
"媽,"他說,"先生還問了我一件事。"
"什麼?"
"他問,'幽靈'有沒有提過,想要什麼回報。"
孟卓琳的手停住了。她抬起頭,目光里有一種複雜的瞭然——在組織工作多年,她太清楚這種問話的分量。三百七十二架飛機,十萬人份的裝備,足以讓任何交換變得沉重。
"你怎麼回答?"
林亦凡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黃桷樹又落下一片葉子,打著旋兒飄過窗欞,最終停在他的鞋面上。
"我說,'幽靈'想要的就一件事。"他頓了頓,"永遠不要追查'幽靈'是誰。"
孟卓琳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她看著兒子,忽然明白了這個要求的分量——那不是請求,是一道防線,是林亦凡為自己、也為他們這個家庭築起的最後壁壘。
"先生答應了?"
"答應了。"林亦凡說,"他說,'幽靈'信得過組織,組織也信得過'幽靈'。各守本分,相安無事。'"
孟卓琳忽然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的細紋里還掛著未乾的淚痕:"這話像是他說的。"
"他還說,"
林亦凡補充道,"讓您安心生孩子,別的事有組織安排。等您身體好了,就安排您回北平——那裡需要像您這樣有學識、有鬥爭經驗的同志。"
「我知道,雖然他嘴上答應了,可這裡面牽涉的東西太多了,您也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但是,媽!請您記住,要是遇到什麼事,就想辦法通知我,我會想辦法解決的。不管是誰,只要敢動你們,我就讓他付出代價。"
孟卓琳看著兒子,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孩子陌生得可怕。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就像在說明天要吃什麼早飯,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讓她這個做母親的心頭髮緊——那是見過血、取過命的人才會有的眼神,冷得像深冬的井水。
"亦凡,"她伸出手,再次捧住他的臉,這次力道輕柔得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你答應媽媽,不到萬不得已,不要……"
"我知道。"林亦凡握住她的手,將那幾根冰涼的手指包在掌心裡,"我不會濫殺無辜,也不會主動招惹是非。但媽,您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不要把我當成普通孩子。"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能做的事,比您想像的要多。您和父親、予安,還有以後可能有的弟弟妹妹,我都會護著。這不是逞強,是我能做到的事。"
孟卓琳的眼眶又紅了。她想說你才七歲,想說這些事不該由你來扛,想說他應該去上學、去爬樹、去為了一塊糖跟兄弟姐妹打架——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哽咽的嘆息。
轉眼間又是一個多月過去了,郵差送來了一封信,一封從北平寄來的信,從北平寄出的時間是二十天前,寄信人是湯寶麟,湯老爺子。林亦凡知道,自己該走了。
孟卓琳看著兒子將那封信翻來覆去地看了三遍,才輕輕放在床頭。信封上的火漆印已經斑駁,北平到霧都的路途遙遠,二十天的顛簸讓紙角都捲起了毛邊。
"湯老爺子……"她輕聲問,"是形意門的那位?"
"嗯。"林亦凡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信封邊緣,"我離開北平時,把家裡的事都託付給他了。他這時候來信,只能是那邊出了變故。"
他說著,卻遲遲沒有拆信。窗外的蟬鳴不知疲倦地響著,予安在搖籃里發出細微的鼾聲。孟卓琳看著兒子緊繃的側臉,忽然意識到這個"變故"二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分量與從一個成年男人嘴裡說出來並無不同。
"你……"她站起身子,"現在就看。"
林亦凡抬眼看她,那目光里有詢問,也有某種她讀不懂的遲疑。最終他還是拆開了信封,抽出兩張薄薄的信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