載仁親王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某種古老的計時器："十二年……'菊機關'在北平埋下的種子，也該到收穫的季節了。"
寺內壽一皺起眉頭："皇叔，談判與暗殺並行，會不會太過矛盾？若'幽靈'察覺我們在拖延時間——"
"他一定會察覺。"載仁親王打斷道，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所以我們要快。談判代表三天內必須抵達北平，'菊機關'的行動……"他轉向愚人，深深俯首，"請陛下給老臣一道密旨，授權臣調動華北所有潛伏人員。"
愚人沉吟片刻，從御座扶手上取下一枚翡翠印璽，在空白詔書上重重一按："准。"
"陛下！"廣田弘毅突然起身，眼鏡後的目光閃爍，"臣以為，談判代表的人選至關重要。此人需精通華語，熟悉華北風土，更要有……"他斟酌著詞句，"要有在絕境中保持冷靜的心智。"
"你有推薦？"愚人問。
"有。"
廣田弘毅從懷中取出一份履歷，"外務省事務官，清水董三。此人曾在北平留學五年，與燕京大學多位教授交好，去年成功策反了國民政府財政部的一名機要秘書。更重要的是——"
他壓低聲音，"他受過專業訓練，讓他去和'幽靈'的代理人談，他一定能順藤摸瓜，把『幽靈』找出來。"
愚人接過履歷，目光在紙面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清水董三那張戴著圓框眼鏡的證件照上。照片裡的年輕人嘴角掛著溫和的微笑，任誰看了都只會覺得是個無害的書生。
"就他吧。"愚人將履歷遞給侍從，"告訴清水，朕不要什麼停戰協議，也不要什麼互不侵犯條約。朕只要一個答案——'幽靈'究竟想要什麼。"
侍從躬身退下。載仁親王卻在這時突然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陛下，老臣還有一言。"
"皇叔請講。"
"若談判不成，若'菊機關'也找不到'幽靈'……"載仁親王的手指停在桌面上，那個無形的圓圈終於閉合，"我們便只剩最後一個法子。"
長殿內驟然安靜，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米內光政的指節停在半空，寺內壽一的鬍鬚不再顫動，廣田弘毅的眼鏡片上蒙了一層薄霧。
"什麼法子？"愚人的聲音很輕。
載仁親王緩緩站起身，枯瘦的身軀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把北平，變成一座空城。"
"這……"廣田弘毅的臉色變了，"皇叔，北平有三十萬市民，還有各國使館、新聞記者——
再說，我們連『幽靈』是誰都不知道，萬一他報復我們呢？看他以往的手段，恐怕我們會承受不起......"
載仁親王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轉身走向殿側的落地窗。晨光透過雕花玻璃，在他蒼白的臉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幾何圖案。
外務大臣愣了一下："據情報，他的根基在北平，產業、人脈、情報網——"
"不對。"載仁親王緩緩搖頭，"若只為這些，他早該在民國二十六年就撤離。那時南京淪陷，國民政府西遷，整個華北唾手可得，他為何不走？"
他轉過身，渾濁的眼珠里燃著兩簇幽冷的火："因為他在乎。在乎那些街道，那些胡同，在乎城牆根下曬太陽的老人，在乎學堂里讀書的孩子。這是他的軟肋，也是他的鎖鏈。"
寺內壽一猛地站起，軍靴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皇叔的意思是……以平民為質？"
"以人心為質。"載仁親王糾正道，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虛握，仿佛攥著某種無形的東西，"三十萬市民，就是三十萬個耳目。我們不需要真的屠城，只需要讓他們知道——'幽靈'每殺一個皇軍士兵，就有十個北平百姓陪葬。"
米內光政的臉色變得鐵青："這是恐怖主義！國際輿論會——"
"輿論？"載仁親王冷笑一聲，"米內君，你在海上待得太久了。陸戰不是海戰，沒有艦炮對轟的體面。在支那，我們早就用過更……直接的手段。"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停在愚人臉上："陛下，老臣所言，是萬不得已之策。但若'幽靈'真到了無法遏制的地步，這便是最後的絞索。"
愚人沉默良久，御座扶手上的翡翠印璽在他掌心轉了三圈。最終，他將印璽重重按回凹槽："先按皇叔的兩步走。談判與暗查，雙管齊下。至於最後這步……"他頓了頓，"朕希望永遠用不上。"
載仁親王深深俯首，花白的頭顱幾乎觸到地面。
三日後，北平前門火車站。
清水董三提著一隻棕色皮箱走下月台，呢子大衣的領子高高豎起，遮住了半張臉。他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從東京歸來的商人，連鬢角的汗珠都恰到好處地透著疲憊。
"清水先生？"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人迎上來，袖口磨得發亮，"鄙人周慕雲，'東亞同文書院'的教員，奉命來接您。"
清水董三打量著來人。周慕雲的布鞋沾著新鮮的泥土，指節處有長期握筆留下的薄繭，左手中指戴著一枚玉扳指——是前清遺老常用的款式。
這些細節都對得上"菊機關"提供的檔案：周慕雲，真名周秉文，光緒三十三年生於保定，前清舉人之後，民國十四年畢業於燕京大學國文系，表面身份是東亞同文書院漢語教員，實際為"菊機關"乙級情報員，專司聯絡與掩護。
"有勞周先生。"清水董三微微頷首，日語口音刻意帶著關西腔，"東京的櫻花還沒謝，北平的柳絮已經漫天飛了。"
這是接頭暗語。周慕雲的眼皮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隨即露出恰到好處的惶恐："清水先生說的是，這北平的春天啊，向來是來得急、去得也快。"
他伸手去接皮箱，"車在外頭候著，先生是先往六國飯店下榻，還是——"
"先逛逛。"清水董三避開他的手，皮箱換到左手，"快六年沒回北平了，想去琉璃廠看看，我那把紫砂壺還是民國二十二年在那兒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