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外傳來一陣風聲，吹得那幅殘荷圖簌簌作響。湯寶麟的目光落在畫中那莖枯荷上，枯筆勾勒的脈絡里仿佛藏著某種倔強的生機。
"'幽靈'想要什麼？"
他重複道，像是在自言自語，"我猜，他想要你們滾出去。不是談判，不是妥協，不是劃江而治——是滾出去，帶著你們的槍炮，帶著你們的'共榮'，帶著你們沾滿血的手，滾回那個地震頻發的島上去。
至於說他會不會讓你們這些侵略者離開，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清水董三的臉色變了又變。
"如果他真的存在，"
清水董三的聲音裡帶著最後一絲掙扎，"如果他真的如您所說無所不能，那他為何不徹底毀滅皇軍？為何只是零星的刺殺？為何——"
"為何給你們留一口氣？"
湯寶麟替他說完，笑容里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悲憫，"清水先生，你有沒有想過，貓捉老鼠的時候，為何要放它跑幾步再撲上去？"
雅間內的空氣驟然凝固。清水董三感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像是一隻被困的鳥。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在這場對話中從未占據過主動——從踏入這間雅室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是棋盤上的棋子。
就在此時，臨別時，外務大臣光聽弘毅的交代再次在耳邊響起：清水君，陛下再三要求，你這次去一定要把『幽靈』的底線摸清楚，無論如何都要讓他停止一切針對我帝國的敵對行動。
如果這次不能完成愚人的旨意，那回國後等待他的就只有切腹這一條路。清水董三猛然驚醒，差點扇自己兩個耳光。到了這個時候，自己還在想著用武力威脅對方，真是該死......。
他連忙站起來，走到湯寶麟對面，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對不起，湯老先生，前面我有點激動了，請您原諒。
請務必轉告『幽靈』，我們是帶著誠意來的，只要他停止針對帝國官兵的一切行動，有什麼要求都可以提出了談。
當然，就剛才老先生所說的，讓帝國退出華夏那是不可能的，我希望你們提的條件也是我們能夠接受的。
我相信，您湯老先生和『幽靈』也不希望戰火再次波及到北平的三十萬老百姓身上。」
湯寶麟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鞠躬的日本人，那姿態謙卑得近乎卑微，與方才侃侃而談"戰爭鐵律"的傲慢判若兩人。
他想起師父說過的話：島國人的禮，就像他們的刀，收得越緊，出鞘時越狠。
"清水先生，"他緩緩開口，"你這一躬，我受不起。"
清水董三保持著鞠躬的姿勢，後頸的衣領微微翻卷，露出底下漿洗得發白的襯裡。"湯老先生，我是真心的——"
"真心？"
他站起身，手杖在青磚地上敲出沉悶的聲響，一步一步繞到清水董三身側。
"你們島國人的真心，我見得多了。明治二十七年，旅順；民國二十年，瀋陽；民國二十六年，南京——"他頓了頓，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哪一次不是先鞠躬，後拔刀？"
清水董三終於直起身，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晦暗的光。"湯老先生，那些都是軍部的行為，我此次代表的是外務省，是尋求和平解決之道——"
"和平？"湯寶麟猛地轉身，手杖幾乎要戳到對方的胸口，"你們把坦克開到保定，把飛機停在津門和奉天，把三十萬北平百姓當作人質，這叫和平？"
雅間外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響動，像是瓦片被風吹落。趙剛的身影在樓梯口一閃而過，隨即消失。湯寶麟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清水先生，"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像是一口古井深處的迴響，"你剛才說，讓我轉告'幽靈'，你們願意談條件。"
"是的，任何條件——"
"任何？"
湯寶麟緩緩地坐了下去，「你剛才的話我會轉告給『幽靈』，至於他願不願意見你們，願不願意停手，那不是我能做主的事。"
"清水先生，"他站起身，身形雖佝僂卻透著一股挺拔，"今日這局茶，該散了。"
清水董三卻不動。他站在原地，圓框眼鏡後的眼睛急速眨動，像是在進行某種激烈的權衡。外務大臣的囑託，天皇的旨意，切腹的威脅，還有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老人——所有的籌碼在腦海中飛速旋轉。
"湯老先生，"
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如果我以個人名義，請求見'幽靈'一面呢？"
湯寶麟的腳步頓住了。
"不是代表帝國，不是代表軍部，"
清水董三的聲音越來越急，"只代表我自己。我清水董三，四十三歲，京都人，早稻田大學法學部畢業，在清華留學五年，有一個妻子在廣島，兩個孩子——"
他從內袋掏出一隻皮夾，抽出一張泛黃的照片，"這是去年在京都拍的。湯老先生，我也是人，我也怕死。但我想活著回去見他們。"
湯寶麟沒有回頭。他的目光落在那幅殘荷圖上，枯荷的筆觸在暮色中愈發蒼勁。
"你以為，"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拿家人的照片，就能打動一個中國人？"
"不是打動，"清水董三的聲音低了下去，"是請求。請求一個……可能的機會。"
"你走吧。"他說。
清水董三的臉色瞬間灰敗。
"但我會把你的話帶到。"湯寶麟補充道，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幽靈'見不見你，由他決定。因為到現在為止，我都沒見過『幽靈』。"
清水董三深深地鞠了一躬，額頭幾乎觸到膝蓋。當他直起身時，雅間裡已經只剩下他一個人，和那幅在暮色中愈發模糊的殘荷圖。
窗外，一隻麻雀從老槐樹上驚飛而起，撲稜稜地掠過西磚胡同的灰瓦屋頂，消失在漸濃的夜色里。
湯寶麟走下樓梯時，趙剛從陰影中閃出，低聲道："師父，都安排好了。"
"嗯。"
"那個日本人……"
"讓他走。"湯寶麟的手杖在門檻上輕輕一磕，"派人跟著他，但不要驚動。我要知道，他離開這裡之後，第一個見的是誰。"
趙剛點頭，身形再次隱入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