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爺,"
春杏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餃子皮上捏出的褶子在燭光下投下一道細碎的陰影,"我……我家裡沒人了。民國二十六年跑反的時候,爹和弟弟死在盧溝橋那邊,娘帶著妹妹往南邊去,至今沒個音訊。"
秋菊和夏荷也停了筷子。三個丫頭互相對視一眼,像是某種無聲的默契。
"小爺,"
秋菊的聲音比春杏還輕,"我也是。湯老爺子在保定收容所挑人的時候,我就只剩自己一個人了。"
"我還有個叔叔,"
夏荷忽然開口,嘴角扯出一個笑,卻比哭還難看,"在石家莊給人當帳房。去年托人捎過信,說娶了新嬸子,讓我……讓我別回去了。"
堂屋裡只剩下灶膛里餘燼爆裂的輕響,還有窗外北風掠過屋檐的嗚咽。林亦凡放下筷子,瓷碟與桌面相碰,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那正好,"他說,"今年咱們四個一起過年。春杏管帳,秋菊掌勺,夏荷跑腿,我……我負責吃。"
三個丫頭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春杏笑得最克制,只是肩膀微微抖動;秋菊用袖子捂著嘴,眼睛彎成了月牙;夏荷最大膽,直接伸手在林亦凡額頭上點了一下:"小爺您就這點出息?"
"怎麼,"林亦凡往後躲了躲,故意瞪大眼睛,"我出腦子,你們出力,分工明確,天經地義。"
他說著,從碟子裡夾起一塊醬肘子——聾老太留下的那塊已經切成了薄片,碼在青花盤裡,油亮的肉皮上凝著琥珀色的凍子。他將肉片分成三份,分別撥進三個丫頭的碟子裡。
"吃吧,"他說,"龍奶奶的心意,不能糟蹋。"
春杏看著碟子裡那片肉,忽然覺得眼眶發酸。她想起小時候,爹從集上回來,也是這樣從油紙包里掏出切好的豬頭肉,娘總是把最大的那幾塊夾給她和弟弟、妹妹。那時候她覺得理所當然,直到再也吃不到。
"小爺,"
她低下頭,聲音有些啞,"您對我們真好。"
"好什麼,"
林亦凡已經重新拿起筷子,"你們伺候我吃喝,我給你們謀前程,公平買賣,兩不相欠。"
他說得輕描淡寫,三個丫頭卻都明白這話里的分量。這年頭,能把丫鬟當人看的主家,北平城裡找不出幾戶。
更何況林亦凡說的"謀前程",不是隨口敷衍——春杏識字,他教她看帳;秋菊手巧,他讓她學廚;夏荷機靈,他便讓她傳遞話頭。
幾人笑鬧了一會,林亦凡便拿上內衣褲去了後院,這裡有一個專門的洗澡間,中間放著個大木桶,旁邊靠牆頂部還有個白鐵皮水箱,可以加水洗淋浴。
不過,現在是冬天,還是泡一下比較舒服。
春杏帶著秋菊和夏荷把水桶灌滿,然後就打發兩人先回房間去了,自己則留下準備替林亦凡擦背。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林亦凡也不像第一次那麼忸怩了,他先把自己脫得光溜溜的,然後爬進了水桶。
那時候的人也比較早熟,春杏看著脫光了的林亦凡,不禁一陣臉紅,心裡不禁嘀咕道:難道男孩子八歲就開始了嗎?
春杏慌忙垂下眼,手裡的絲瓜瓤子浸在熱水裡,指節都泛了白。她今年十六,過了年就十七了。在湯家當差時就聽過一些婆子嚼舌根,可真正見了,才知道那些話本里的描寫都算含蓄。
"小爺,您……您往前坐坐。"
林亦凡倒是坦然。他坐在桶里,水面剛好沒過胸口,熱氣蒸得臉頰泛紅。
前世三十多年的記憶在腦子裡轉著,他早過了會為裸體羞臊的年紀,只是這具身體的反應騙不了人——春杏替他擦背時,他能感覺到自己耳根在發燙。
"春杏,"他忽然開口,聲音被水汽裹得有些悶,"你識字識得怎麼樣了?"
春杏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隨即又動起來,絲瓜瓤子順著肩胛骨往下走:"《千字文》學完了,您給的那本《算術》也看了大半。就是……就是那些洋數碼,總記混。"
"記混正常。"林亦凡往前傾了傾,讓熱水漫過肩膀,"我給你的那本帳簿,你看出門道沒有?"
"看出了些。"春杏的聲音低下去,像是怕被人聽見,"湯家糧行的帳,有三處不對。進項記少了三成,出項卻多記了兩成。我按您教的法子,把數字拆開來對,果然對不上。"
"哪三處?"
"上個月十七的糙米,市價是每斗八毛五,帳上記的卻是九毛三;還有廿三那批高粱,入庫一百二十石,出庫單上寫的卻是一百三十五石;最蹊蹺的是三十那天的香油,明明只進了五十斤,進項簿上卻畫了六十斤的碼子。"
林亦凡閉著眼,嘴角微微一動。這丫頭比他想的還要靈,那本帳簿是他從湯老爺子書房裡"借"來的副本,故意漏了幾處破綻,沒想到她全挑出來了。
"你覺得是誰做的手腳?"
春杏手裡的絲瓜瓤子停在他後腰處,那裡有一道淺淺的胎記,像片葉子:"我不敢說。"
"說。"
"……是帳房劉先生。每筆不對的帳目,最後都是他畫押。而且,"
她頓了頓,"我比對過字跡,那些多出來的數字,筆鋒比前面的輕,像是後來添上去的。"
"春杏,"他睜開眼,水汽氤氳中,春杏的臉像是蒙了層紗,"這事你跟誰說過?"
"沒,沒跟任何人說過。"
"以後也不要說。"
他轉過身,水面晃蕩,濺了幾滴在春杏的手背上,"湯家的事,讓湯家自己去查。你只管學你的,等開春了,我送你去洋學堂的速成班,學正經的複式記帳。"
春杏的手抖了一下,絲瓜瓤子差點掉進桶里:"洋學堂?我……我一個丫頭……"
"丫頭怎麼了,"林亦凡打斷她,"上海那邊,女銀行家都有了,你還怕學不會?"
他說得隨意,春杏卻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脹。她低下頭,繼續擦他的後背,動作卻比剛才輕了許多,像是怕碰碎什麼。
"小爺,"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水面上的熱氣,"您為什麼對我們這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