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等。"
光頭重複了一遍,忽然將茶杯往桌上一頓,茶水濺出幾滴,在宣紙上洇出深色的圓點,"優等生連'幽靈'的面都見不上,被一個代言人耍得團團轉?雨農,你告訴我,這是徐猙的問題,還是你軍統的問題?"
戴雨農知道,這個問題怎麼答都是錯。他選擇沉默,將腰彎得更低了一些。
書房裡燃著上好的檀香,是光頭從重慶帶來的習慣。煙霧繚繞中,光頭的聲音忽然放輕了,輕得像是自言自語:"年前,'幽靈'第一次出現在北平。
到現在他們已經殺了五任華北派遣軍司令,成建制的鬼子也差不多夠五個師團了。
整整一年時間了,這麼大的動靜,你們北平站的人都在幹嘛?你這個局長又在幹嘛?我不相信會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關鍵是你們無能,太無能!」
光頭轉過身,目光如刀,戴雨農抬起頭,正對上光頭那雙深陷的眼睛。
"最可怕的是,到現在為止......"
光頭一字一頓,"我們不知道他是誰。不是日本人,不是紅黨,不是汪偽的人,甚至不是我們的人。
一個影子,在北平、在上海、在所有要緊的地方來去自如,我們卻連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摸不清楚。"
他走回桌邊,從抽屜里抽出一份卷宗,摔在戴雨農面前。"這是你們前段時間的報告,說是疑似'幽靈'在北平建了個藥廠。
雨農,你告訴我,在這戰爭時期,一個藥廠代表著什麼嗎?你不知道藥廠的重要性嗎?你告訴我,你們軍統制定了什麼計劃、採取了哪些措施。"
"學生失職。"
"失職?"
光頭忽然笑了,那笑容卻不達眼底,"雨農,我不是要你的請罪。我要的是辦法。徐猙既然見不到'幽靈',那就換個能見得到的人去。
北平的事,不能再拖了。紅黨已經派了人,派的還是先生的學生,直接從延安過去的,專門負責城市工作。"
他俯下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與戴雨農四目相對:"我要你在紅黨站穩腳跟之前,不惜一切代價把'幽靈'給我找出來。
能歸順黨國最好,要是......就除掉他們,千萬不能讓他們和紅黨走到一起。至於紅黨……"
光頭的聲音壓得更低,像是怕驚動了什麼:"讓他們知道,北平不是延安。那座城裡,只能有一個說了算的人,那就是我!"
"校長!"
他斟酌著開口,"若'幽靈'執意不與政府合作,他們的戰鬥力……可不是我們能對抗的。"
"那就讓他們看看,黨國的決心,有時候比槍炮更管用。"
"學生明白了。"
他緩緩直起身,藏青色中山裝上的褶皺隨著動作舒展又收緊,"北平站的力量不夠,學生請求從臨澧班再調一批人,另外……上海那邊,能否請周佛海協助?"
"周佛海?"
光頭哼了一聲,"那個騎牆派?他現在忙著跟日本人討價還價,哪有心思管北平的事。不過,你可以去找一個人。"
"請校長明示。"
"陳恭澍。"
戴雨農的瞳孔微微收縮。這個名字在軍統內部近乎禁忌——"北平站"的前站長,"天津站"的創立者,"上海區"的區長,軍統"四大金剛"之一,卻在兩年前因"刺汪"失敗而被軟禁至今。
"他……還在戴罪之身。"
"罪?"
光頭轉過身,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毛邊,"雨農,你以為我為什麼留他到現在?
陳恭澍在北平經營了七年,從二十九軍到冀察政務委員會,從日本特務機關到青幫混混,他哪條線不熟?
'幽靈'再神出鬼沒,總要吃飯、要用藥、要傳遞消息——這些,都離不開人。"
他走回桌邊,從抽屜深處取出一枚銅質印章,在掌心掂了掂:"這是'北平區'的印,我替他留著。
你告訴他,事成了,印還給他;事不成……"光頭將印章輕輕放在卷宗上,"那就讓他去跟閻王作伴。"
戴雨農接過印章,銅質的冰涼透過掌心直抵骨髓。他想起民國二十八年那個雨夜,陳恭澍從河內鎩羽而歸,渾身濕透地站在局部門口,手裡還攥著那顆沒能打出去的子彈。
那之後,"四大金剛"便成了"三大金剛",而陳恭澍的名字,只在檔案室的封條下沉默。
"學生即刻去辦。"
"不是即刻,是馬上。紅黨的人已經在路上了,據可靠消息,最遲月底就會抵達北平。我要你在他們落腳之前,把'幽靈'的底細給我挖出來。"
他抿了一口涼茶,眉頭微蹙:"另外,告訴陳恭澍,我不要活的'幽靈',也不要死的'幽靈'。我要的是......"
他用指節敲了敲桌面,"一個能為我所用的'幽靈'。他那些藥廠、那些據點、那些來無影去無蹤的手段,都該是黨國的資產。"
戴雨農退出書房時,重慶的霧正濃。他站在台階上,望著遠處若隱若現的山影,將那枚銅印攥得指節發白。
陳恭澍,那個曾經在北平城裡呼風喚雨的人物,如今被軟禁在歌樂山的一處別院裡,每日以書法消磨時光。
兩年前的刺汪行動,他親手訓練的槍手誤將汪精衛的秘書曾仲鳴認作目標,一槍斃命,卻讓汪精衛逃出生天。
那之後,戴雨農親自下令收押,既是給校長一個交代,也是給軍統內部一個警示——失敗,就要付出代價。
可現在,代價要翻盤了。
他招來副官,低聲吩咐:"備車,去歌樂山。另外,明天一早就給北平站發報,讓徐猙暫時按兵不動,等我的消息。"
「是,老闆。」副官答應一聲,轉身先朝外面跑去。
一個小時後,福特轎車停在了歌樂山腳下的一處別院門口。院門是朱漆的,漆色已有些剝落,露出底下陳舊的木紋。
門環上掛著一把銅鎖,鎖眼卻乾淨得發亮,顯是有人日日擦拭。戴雨農沒讓副官上前,自己下了車,在門板上叩了三下,停頓,又叩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