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瑾,"他緩緩放下茶盞,"這話你從何處聽來?"
"老爺子,這是『幽靈』剛傳來的消息,你知道嗎,『幽靈』手上能人輩出,傳過來的消息絕對錯不了。"
堂屋裡靜得能聽見壁爐里柴火的噼啪聲,地窖方向傳來心怡搬動麻袋的窸窣響動。
湯寶麟忽然笑了,皺紋里藏著幾十年的風霜:"你小子要是會拿這種事開玩笑,就不配姓林。"
"那我便直說。"
林亦凡傾身向前,"旱災一起,糧價飛漲,流民成潮。
北平城看似固若金湯,實則最怕的就是斷糧——城裡住著兩百萬人,每日要消耗多少糧食,老爺子比我清楚。
另外,到時候中原的災民也肯定會湧入北平。"
"你是想……"
"囤糧。"
林亦凡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是方才等待時草草寫就的,"我算過了,按每人每日一斤半的口糧計,北平城一年的耗糧約在十六萬噸上下。
若再加上到來的災民,須得存上三十萬噸,再輔以薯干、雜糧,方可保北平無虞。"
湯寶麟接過那張紙,老花鏡後的眼睛一行行掃過,指節在紙面上輕輕敲擊:"三十萬噸……懷瑾,你可知道這是多大的一筆數目?"
"知道。"
林亦凡看了下老爺子,說道:「『幽靈』傳信來的時候就說了,糧食的事由他們負責,但是我們得抓緊準備糧倉。
這事不是你我兩人的事,你回去後得跟鄭樹成他們商量一下,馬上組織人手,開始修建糧倉。」
"另外,"
他頓了頓,"還得秘密進行,不能讓鬼子察覺,也不能讓重慶那邊嗅出風聲。"
湯寶麟將那張紙折好,塞進懷中。他站起身,在堂屋裡踱了兩步,忽然停住:"懷瑾,這'幽靈'……為何......?"
林亦凡早料到會有此一問。他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指尖:"老爺子,'幽靈'是在幫老百姓。上百萬條命,在他們眼裡,比黨派、比主義都重。"
"那你呢?"
湯寶麟轉過身,目光如炬,"你這般上心,又是為了什麼?"
堂屋裡的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壁爐里的柴火"啪"地炸開一顆火星,林亦凡抬眼,聲音輕卻清晰:"我是華夏人,林家的祖墳在河北。老爺子,您我前面做的那些又是為了什麼?"
湯寶麟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起來,笑聲裡帶著幾分蒼涼:"好,好!我湯寶麟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見著有人把天大的事說得這般輕巧。
三十萬噸糧食,秘密修建糧倉——懷瑾,你這是要我把這把老骨頭都搭進去。"
"不止是您。"
林亦凡站起身,走到老爺子面前,"鄭樹成、秦志榮,還有那些新任命的官員,都得動起來。
明年開春前,至少要建成十座大型糧庫,分散在北平四郊,每座存糧三萬噸。
還有,儘量修成地下的,到時候那些修糧庫的勞工可以以工換糧。"
"十座?"湯寶麟眉頭緊鎖,"這麼大的動靜,如何瞞得過鬼子?"
"所以才要分散,要地下,要借著其他名目。"
林亦凡從懷中取出另一張圖,是北平四郊的地形草圖,"您看,這裡——西山腳下,藉口修建避暑山莊的庫房;這裡——通惠河畔,說是疏浚河道的工棚;這裡——"
他指尖在圖上遊走,每點一處便說出一個由頭,"南苑的軍馬場擴建、東直門的貨棧翻新、乃至湯府祖墳的守陵人院落,都能做文章。
鬼子在北平的潛伏人員也基本上被我們清理得差不多了,就是要查,查到的不過是些零星工程,誰也不會想到底下連著十座糧庫。"
湯寶麟接過圖,老花鏡滑到鼻尖上,他索性摘了,湊近燭火細看。燭光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跳動,像照一幅年久的輿圖。
"以工換糧……"
他忽然抬頭,"你是說,讓那些修庫的勞工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知道他們在修庫房,不知道修的是糧庫。"
林亦凡從羅漢床上取過一件狐裘,披在老爺子肩上,"每人每日兩斤雜糧,管飽。這世道,有口飯吃就能讓人守口如瓶。等糧庫建成,願意留下的做守庫人,不願意的打發些盤纏,遠走他鄉。"
"兩斤雜糧……"湯寶麟喃喃重複,忽然笑了,"懷瑾,你這是把人心算盡了。"
"算的不是人心,是命。"
林亦凡替他將狐裘的系帶系好,"幾百萬條命,老爺子。崇禎十三年,湯家祖上三十幾口只剩七人,那二十幾條命是怎麼沒的?
不是刀兵,不是瘟疫,是餓。餓到易子而食,餓到賣妻鬻女,餓到最後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這次只會更嚴重,再加上災區周圍都是鬼子占領區,您說......"
湯寶麟的手僵在半空。
"十座糧庫,"老爺子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每座三萬噸,地下,分散,借著各種名目。懷瑾,這工程少說也要三個月,人手、物料、銀錢……"
"'幽靈'會解決。"林亦凡打斷他.
"銀錢從盤尼西林的利潤里出,物料走藥廠的運輸線,人手——"他頓了頓,"臨澧班抓的那幾個,劉全德之流,正好派上用場。
他們受過訓練,懂土木、會測繪,小黑屋裡關過幾天,早就老實得像耗子。讓他們戴罪立功,修完糧庫,是死是活再看表現。"
湯寶麟聞言一怔,隨即搖頭苦笑:"懷瑾啊懷瑾,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軍統的特務,轉頭就成了修糧庫的勞工。"
"能幹活的就是好勞力。"
林亦凡神色淡漠,"劉全德在北平經營多年,對四郊地形熟得很,讓他去勘測選址,比咱們自己摸索快十倍。他若還想活命,就得把本事都使出來。"
老爺子沉吟片刻,忽然壓低聲音:"那個陳恭澍一直沒出現,是不是我們判斷錯了,還是……"
他放下窗簾,轉身道:"沒來,只有一種可能——他在等。等重慶的回電,等新的行動計劃,等一個能連本帶利翻盤的時機。"
"那咱們……"
"讓他等。"
林亦凡笑了笑,那笑容卻不達眼底,"等他把人湊齊,等他把網織好,等他覺得萬無一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