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寶麟鬆開手,重新坐回太師椅,"告訴你的同行,'幽靈'做生意講究公平。他們敬我一尺,我還他們一丈。但若有人想玩花樣——"
他沒有說完,只是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史密斯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連連點頭表示明白。
管家老張適時地推門進來,在湯寶麟耳邊低語幾句。湯寶麟眉頭微皺,隨即對史密斯道:"今晚就談到這裡。具體細節,明日我讓我的管家去六國飯店找你們。"
美國人識趣地起身告辭,翻譯提著皮箱跟在後面。湯寶麟送到堂屋門口,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風雪中,臉上的和煦瞬間收斂。
"清水董三還在等?"他問。
"是,老爺。在門房裡,已經兩個時辰了。"
湯寶麟冷哼一聲,拄著拐杖往內宅走去:"讓他繼續等。告訴廚房,給我下碗熱湯麵,多放辣子。"
"那日本人……怕是等不及了。"
老張跟在後面,聲音壓得極低,"方才門房來報,那清水董三已經問了三次時辰,最後一次還摔了茶杯。"
湯寶麟腳步微頓,嘴角扯出一絲冷笑:"摔茶杯?到底是年輕氣盛。讓他摔,摔完了不但要賠,還得自己收拾。"
穿過一道月洞門,內宅的暖閣里已經生了炭盆。湯寶麟在太師椅上坐下,接過丫鬟遞來的熱手巾擦了把臉,這才覺得凍僵的耳根漸漸回暖。老張垂手立在門邊,等著示下。
"去,把清水董三帶到西花廳。"
湯寶麟忽然開口,"就說我剛服了藥,精神略好些了,見不得風,只能在暖閣見他。"
"老爺,這……"老張有些遲疑,"西花廳沒生火,冷得像冰窖。"
"就是要冷著他。"湯寶麟將手巾擲回銅盆里,水花濺起老高,"日本人不是講究武士道嗎?讓他嘗嘗北平的武士道。"
老張會意,躬身退下。
湯寶麟獨自坐在暖閣里,聽著窗外風雪呼嘯。直到門外傳來腳步聲。
"湯老先生,見您一面可真難啊。"
清水董三站在西花廳的門檻外,一身藏青色呢大衣,領口別著一枚櫻花徽章。
湯寶麟靠在暖閣的門框上,身上裹著厚厚的狐裘,手裡還捧著個暖爐:"清水先生見諒,上了年紀,俗事又多,老朽這身子骨,實在是……"
"理解,理解。"清水董三嘴上說著,腳下的皮鞋卻在青磚地上不耐煩地輕叩。
西花廳確實冷,他呼出的白氣清晰可見,呢大衣的肩頭上已經落了一層細雪——從門房到這裡的路上積的。
「不知道清水先生著急見老夫所為何事?」湯寶麟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在清水董三胸前那枚櫻花徽章上,那是日本駐華使館人員的標誌。
他故意將暖爐往懷裡攏了攏,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仿佛這西花廳的寒氣已經侵入了他的骨髓。
清水董三向前邁了半步,卻被門檻攔住。他低頭看了看那道寸許高的木檻,嘴角抽動了一下,終究沒有抬腳跨進來。
"湯老先生,明人不說暗話。帝國陸軍醫院急需一批盤尼西林,數量不小。我聽說,您手裡有貨源。"
"盤尼西林?"湯寶麟露出困惑的神色,枯瘦的手指在暖爐上輕輕摩挲,"清水先生說的是西洋人的新藥?"
"湯老先生,我們就明人不說暗話了。"
清水董三的聲音冷了下來,皮鞋不再叩地,而是穩穩地釘在青磚上,"那些美國人、英國人、法國人還有德國人,他們可都從您手上訂了不少藥。"
湯寶麟低笑兩聲,笑聲在空曠的西花廳里迴蕩,帶著幾分蒼涼:"清水先生抬舉了。老朽可沒有那麼大的能耐,那些東西可都是『幽靈』的。
我只不過替他們傳個話,跑個腿,至於那些藥賣給誰,這都是『幽靈』說了算。"
清水董三的臉色變了變,眉心那道淺淺的紋路驟然加深。
他向前傾了傾身子,呢大衣的下擺掃過門檻上的積雪:"湯老先生,您太謙虛了。北平城裡誰不知道,'幽靈'的貨,只有您能說得動。帝國陸軍醫院的要求不高,第一批只要五千支,價格好商量。"
"五千支?"
湯寶麟將暖爐換到另一隻手裡,枯瘦的手指在狐裘領口緊了緊,"清水先生,您知道現在黑市上一支盤尼西林什麼價嗎?」說完,伸出一根手指晃了下:「一根小黃魚一支,還有價無市。」
"錢不是問題。"
清水董三的聲音陡然拔高,隨即意識到失態,又壓低了嗓音,"帝國對忠誠的朋友向來慷慨。湯老先生,只要您肯牽線,除了藥錢,還有額外的謝禮。"
他從大衣內袋摸出一隻絲絨盒子,拇指一彈,盒蓋翻開,露出裡面一對翡翠扳指。那翡翠綠得發透,在昏暗的西花廳里竟泛著幽幽的螢光。
"緬甸老坑的料子,"清水董三將盒子往前遞了遞,"昭和十二年,一位親王殿下賞給家父的......"
湯寶麟一揮手,阻止了還要說下去的清水董三:"清水先生,不是老朽不替你們傳話,而是『幽靈』一開始就特意交代過。這盤尼西林誰都可以賣,就是不能賣給日本人。所以,清水先生您還是請回吧。」
清水董三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握著絲絨盒子的手指節發白。西花廳里的寒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連他呼出的白氣都滯澀了幾分。
"湯老先生,"
他的聲音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您可要想清楚。帝國雖然跟『幽靈』簽訂了協議,可我們在北平的勢力,不是那些西洋商人能比的。帝國的軍隊就在北平周圍,隨時可能......。"
湯寶麟將暖爐往懷裡又攏了攏,狐裘領口的銀鼠毛蹭過他的臉頰。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在清水董三身後那扇雕花木窗上——窗外一株老梅正在風雪中掙扎,枝椏上積了厚厚的雪,卻有幾朵早發的花苞倔強地探出頭來。
"清水先生,"
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與遲緩,"你這是在威脅老夫、或者是威脅『幽靈』?是想撕毀協議?那好,我會如實轉告給『幽靈』的。
另外。我聽說你在門房摔了我的古董茶杯?那可是我祖上傳下來的,到我手上都已經傳了十八代了,你那對翡翠扳指可不夠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