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怕？"
"怕？"陳恭澍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某種破釜沉舟的蒼涼，"陳某要是怕，就不會來北平。我是想知道.....這樣的人，為什麼要幫紅黨？"
堂屋裡安靜了很長時間。窗外傳來田心怡招呼龍小妮吃飯的聲音，還有醬蘿蔔被切成細絲時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脆響。
"誰告訴你'幽靈'幫紅黨？"
陳恭澍愣了一下："上海站的情報，'幽靈'多次向紅黨提供藥品和軍火，還有……"
"還有延安那邊傳來的消息，說'幽靈'是紅黨潛伏在敵後的王牌？"
林亦凡替他說完，嘴角又浮起那種似笑非笑的弧度，"陳站長，你在軍統十年，應該知道情報這東西，七分真三分假才能讓人信。可要是反過來，三分真七分假呢？"
「還有，我也想知道，紅黨到底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而讓你們這麼仇視他們？不知道陳站長能不能為我解惑？」
陳恭澍的眉頭皺了起來。這個問題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切割著他習以為常的認知邊界。
他在軍統的十年裡，"剿共"是底色，是空氣，是從不需要質疑的真理。
可此刻被這個年輕人用一種近乎天真的語氣問出來，那些理所當然的答案忽然變得難以啟齒。
"林少爺說笑了。"
他試圖用笑容掩飾，"紅黨……紅黨割據一方，不聽中央號令，這難道不是……"
"割據？"林亦凡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陳站長去過陝北嗎？"
"沒有。"
"我也沒有。"林亦凡坦然道，"但我讀過一些資料。民國二十四年，紅黨被迫長征，從江西出發時八萬六千人，到陝北時剩下不到八千。
這一路，他們過了五條大河，翻了五座雪山，走了兩萬五千里。陳站長，你覺得這是為了什麼？"
陳恭澍沉默了。他想起軍統內部那些關於"剿共"的戰報，數字總是精確的，殲敵多少，繳獲多少，可從未有人告訴他，那支被追擊的軍隊為什麼要走那麼遠。
"為了活下去？"他試探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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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再問你個問題。"
林亦凡考慮了下，問道：「你覺得咱們華夏是大地主、大資本家多，還是普通的勞苦大眾多？這個問題應該非常簡單也很好回答吧？」
陳恭澍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這個問題簡單得近乎荒謬，卻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安。
他想起軍統局本部那些鑲著金邊的會議室，想起戴笠辦公室里那套從景德鎮定製的茶具，想起自己每月的薪俸能買下胡同口那家糧店半年的收成。
"自然是……勞苦大眾多。"
"那我再問陳站長，"林亦凡的聲音依然平靜，像是在課堂上循循善誘的先生，"那些大地主、大資本家，他們怕不怕這些勞苦大眾？"
陳恭澍的手指再次摸向槍柄，又強迫自己鬆開。他想起前年冬天，北平城外餓殍遍野，而城裡的舞廳照樣夜夜笙歌。
他想起自己親手處決過的一個漢奸——那人在供詞裡寫道，他當漢奸是因為"老百姓死活與我何干，我只要保住自己的田地，自己的生意就好了"。
"林少爺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
林亦凡往壁爐里添了最後一塊柴，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光頭，也包括你們，你們只是在為一小撮人服務，而紅黨則是在為了大多數人奮鬥。
你們代表的是兩個階級，所以，你們是天生站在對立面的。
而『幽靈』呢，從前面他們做過的事你就能看出來，他們是民族主義者，在乎的只有華夏百姓，"
"所以他們不在乎誰是執政黨，只在乎誰在真正為百姓做事。"
陳恭澍的瞳孔微微收縮。壁爐里的柴火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幾點火星濺落在青磚地上，像某種無聲的標點。
"林少爺這話……"他斟酌著，"若是讓局座聽見……"
"讓戴雨農聽見又如何？"
林亦凡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倦怠，"他派你來，本就是想借'幽靈'的手除掉你。
陳恭澍的臉色終於變了。這不是他第一次聽到這種猜測，但從這個年輕人嘴裡說出來，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確鑿。
"你有證據？"
"我沒有。"林亦凡坦然道，"但你是聰明人，我不相信你看不透光頭和戴雨農的把戲？你覺得是跟著他們有前途呢？還是願意跟著『幽靈』痛痛快快過日子？"
陳恭澍的脊背驟然繃緊。他下意識地去摸槍，卻發現自己連手指都無法抬起——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原始的、被猛獸盯上的僵直。
窗外是再尋常不過的北平冬日，灰牆、積雪、遠處胡同里傳來的叫賣聲，可他知道，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一定有某種東西正在注視著他。
"林少爺說笑了，軍統的規矩誰都知道。我恨鬼子和漢奸，也更恨姓戴的。可我也......"他強迫自己發出聲音，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像是塞了一把砂礫。
"陳站長，你知道'幽靈'最可怕的地方是什麼嗎？"
"手段？"
"不是。"林亦凡轉過身，逆光中他的輪廓像一幅剪影。
"因為……他做事公道？"
"因為他做事讓人看見。"
林亦凡走回羅漢床邊，卻沒有坐下，"軍統也殺漢奸，可殺完之後呢？功勞記在誰頭上？獎金進了誰的口袋？那些因戰亂流離的百姓，誰去管他們？"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但陳恭澍注意到他握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幽靈'不一樣。他殺了漢奸、殺鬼子，會把繳獲分給窮人，會想辦法讓普通老百姓都過個好年；
他劫了銀行，會把錢換成藥品送進根據地。陳站長，你說老百姓信誰？"
堂屋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陳恭澍感到某種東西正在他腳下崩塌，那是他用十年時間搭建起來的、關於"黨國"與"敵人"的堅固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