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剛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雖然沒見過陳恭澍,但他知道師傅,也就是湯老爺子和這位軍統北平站的站長有著不錯的交情。
同時也知道,眼前這個穿灰呢大衣的中年人,可是軍統的頭號殺手。
"陳先生好。"趙剛很快斂去異色,抱拳行了一禮,"小爺的人,就是我趙剛的兄弟。"
"趙哥,"
林亦凡往前走了兩步,靴底碾過地上薄薄的霜,"你帶陳先生去見見徐猙他們,讓他們弟兄聚一下。"
說完,轉頭看著陳恭澍:「你去看看你的那些手下,儘量做通他們的工作。說真的,他們的手上都粘著鬼子和漢奸的血,『幽靈』也希望他們能跟著一起,讓鬼子聞風喪膽。」
陳恭澍點了下頭:「小爺,您放心吧,我一定說服他們,讓他們心甘情願跟著您和『幽靈』干。"
趙剛在前頭引路,穿過堆滿藥材麻包的前院,拐進一道月洞門。後院比前頭寬敞許多,幾間廂房圍著口老井,井台上結著層薄冰。
徐猙正帶著幾個漢子在空地上練把式,見趙剛進來,紛紛收了架勢。
"徐猙、劉全德,"趙剛喊了一嗓子,"看看這是誰來了。"
當他們看到從拐角處出現的陳恭澍時,幾個人的動作同時僵住。徐猙手裡的軍刺"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劉全德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站……站長?"徐猙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陳恭澍在軍統北平站的威名,這些行動隊的老手比誰都清楚。
"慌什麼。"
陳恭澍的聲音不高,卻讓幾個人同時繃直了脊背,"我現在已經不是軍統的人了,從今往後就跟著小爺做事了。所以,你們大可不必驚慌。"
他目光掃過這幾張熟悉的面孔——徐猙曾經是自己的學生,而劉全德也跟過自己好幾年,是自己被軟禁後才提的副站長,站張位置卻一直空著。
「站......站長,您剛才說的跟小爺做事是......是什麼意思?」劉全德問道。
陳恭澍看了周圍的手下一眼,說道:「這也不是說話的地方,趙剛兄弟,有沒有合適的地方讓兄弟們坐一下,我想和兄弟們聊聊。」
趙剛會意,朝井台旁那間掛著棉簾的正房一伸手:"陳先生,裡屋請。火盆剛添了炭,暖和。"
徐猙和劉全德交換了個眼神,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疑。站長被軟禁的事他們都知道,可這才幾天,怎麼就成了"小爺的人"?那個半大孩子到底是什麼來頭,能讓陳恭澍這等人物俯首?
眾人進了屋,趙剛卻沒跟進去,只守在門口,像尊門神。陳恭澍掃了一眼屋內陳設——八仙桌、太師椅、牆上掛著幅"懸壺濟世"的匾額,角落裡立著個紫檀木的藥櫃,抽屜上貼著泛黃的標籤。尋常藥廠的會客室,挑不出毛病。
"都坐。"陳恭澍自己先落了座,從懷裡摸出包"大前門",抽出幾根扔在桌上,"站著幹什麼,怕我吃了你們?"
徐猙遲疑著坐下,劉全德卻站著沒動:"站長,您總得給兄弟們個說法。軍統那邊……"
"軍統那邊我自有交代。"
陳恭澍劃了根火柴,火苗在昏暗的屋裡一跳,"你們跟了我這些年,我陳恭澍什麼性子,你們清楚。我這條命,是從小爺手裡撿回來的。他讓我明白了一件事——"
他吸了口煙,煙霧在面前繚繞,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咱們這些年殺的漢奸、刺的鬼子,到頭來抵不過上頭一句話。戴老闆要拿我填命,就得填命;要軟禁,就得乖乖蹲地窖。可小爺不一樣。"
徐猙往前傾了傾身子:"站長,您是說……"
"我說的是,"
陳恭澍把火柴梗往地上一扔,火星在青磚上濺開,"小爺是為『幽靈』辦事的,跟著小爺,殺鬼子是實打實的,不用看臉色,不用填人命帳。你們手上沾的血,在這邊是功,不是過。"
"幽靈"兩個字像塊燒紅的炭,落在屋裡每個人的心頭。徐猙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劉全德的臉色變了又變,其他幾個漢子也互相交換著眼色。
"站長,"劉全德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您是說……那位小爺,能通著'幽靈'的路子?"
「小爺讓我投了『幽靈』,我對他說,我想看到『幽靈』的能耐。」
陳恭澍嘴角扯出一絲苦笑,"就在今早,地窖里。我查了三遍的地窖,通風口碗口大,入口拿白菜筐子擋著,可他就那麼進來了,跟憑空冒出來似的。我後腦勺抵著槍的時候,才聽見他說了兩個字——'別動'。"
屋裡靜得能聽見火盆里炭塊爆裂的輕響。
"後來呢?"徐猙忍不住問。
"後來?"
陳恭澍把煙掐了,"後來我還沒出地窖,小爺卻已經在外面等我了。
當時有六隻麻雀從院子上空飛過,小爺站在原地,手都沒抬,六隻麻雀同時墜地,腦袋全碎了。
徐猙,你跟了我五年,見過這等手法嗎?"
徐猙的臉色徹底變了。他是行動隊裡最好的槍手,五十米內打飛鳥也不是做不到,可要說同時擊落六隻,還全中腦袋,而且出手的人連肩膀都沒晃一下——這已經不是"手法"的範疇了。
"站長,"
他聲音發澀,"您確定……不是暗器?"
"我確定。"陳恭澍站起身,走到窗邊,掀開棉簾一角。
"咣當"一聲,劉全德撞翻了身後的椅子。
陳恭澍放下棉簾,轉身看著自己的老部下,"小爺讓我告訴你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跟著'幽靈',吃香喝辣是小事,活下來的機會,比跟著軍統大十倍。"
"十倍"兩個字,像兩顆釘子,釘進了眾人的心口。干他們這行的,最懂"活下來"的分量。軍統行動隊的傷亡率,他們比誰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