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秀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回應。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放鬆下來,把臉靠著他的額頭,呼吸漸漸綿長。
林亦凡卻睡不著了。
精神力如漣漪般向四周擴散,隔壁陳恭澍的鼾聲已經響起,龍小妮的呼吸輕而淺,像是也醒了。西廂房裡,夏言和心怡抱在一起,嘴裡含糊地念叨著什麼,大約是夢話。
一切如常。
然後,意念一動,先把院裡的藥品都收進了空間。
他低頭看了眼文秀。這丫頭睡熟了,嘴角還微微翹著,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心事。
月白的裡衣領口滑開些許,露出鎖骨處一道淺淺的疤痕——那是她剛進府時被湯府大丫鬟用簪子劃的,湯寶麟後來賞了那丫鬟二十板子,打發去了莊子上。
"傻丫頭。"他低聲道,替她攏好衣襟。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已是三更天。林亦凡收斂心神,將精神力收回體內,閉目養神。宗師級的功夫讓他不需要太多睡眠,但明日長途跋涉,能歇一時是一時。
五更時分,文秀先醒了。
她一動,林亦凡便睜開了眼。兩人四目相對,文秀的臉"騰"地紅透,慌忙要起身,卻被林亦凡摟住了腰。
"別動,外面涼。"他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等我把棉襖遞給你。"
文秀僵在原地,看著他撐起身,從椅子上取來疊得整整齊齊的棉襖棉褲。晨光從窗縫透進來,照著他尚帶稚氣的側臉,卻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小爺……"她接過衣服,手指碰到他的,像被燙到似的縮了縮,"我、我自己來。"
林亦凡已經背過身去,從空間裡取出今天要穿的衣裳——藏青色的長衫,外罩一件玄色馬褂,是北平城常見的小少爺打扮。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還有文秀極力壓低的呼吸。他嘴角微微上揚,這丫頭,昨晚膽大包天,天亮了倒知道羞了。
"小爺,我穿好了。"
林亦凡轉過身,見文秀正低頭整理衣襟,頭髮還散著,幾縷碎發垂在頰邊。他伸手替她攏到耳後,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去叫夏言她們起來,準備早飯。"他頓了頓,"昨晚的事,別跟她們說。"
文秀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失落,卻還是乖巧地點頭:"我曉得。可她們知道我昨晚來你這了。"
"知道歸知道,"林亦凡從空間取出一把牛角梳遞過去,"細節不必提。"
文秀"嗯"了一聲,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了他一眼。晨光里,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小爺,五天,我數著。"
門輕輕合上,帶進一陣冷風。林亦凡站在原地,摸了摸被她枕過的肩膀,那裡還殘留著皂角的清香。
他忽然笑了。
這該死的亂世,倒也不算太糟。
林亦凡將長衫的盤扣系好,又從空間取出一條藏青色圍巾繞在頸間。鏡子裡映出個唇紅齒白的小少爺模樣,任誰也看不出這具身體裡藏著個三十多歲的靈魂,更看不出那看似單薄的衣衫下,是宗師級武者錘鍊出的筋骨。
門吱呀一聲,夏言端著銅盆進來,見他已穿戴整齊,愣了愣:"小爺起得真早。"目光卻往他身後瞟,顯然是在找文秀的影子。
"去叫心怡生火,早飯吃炸醬麵。"
林亦凡仿佛沒看見她探究的眼神,從空間取出一罐炸醬遞過去,"這罐是六必居的,省著點用。"
夏言接過醬罐,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抿了抿嘴出去了。這丫頭比文秀小兩歲,心思卻更深些,有些事她看在眼裡,卻從不多問。
廚房裡很快響起鍋碗瓢盆的動靜。林亦凡將精神力散開,確認陳恭澍已經起身,並且戴上了昨天給他的面具,變成了一個中年帳房先生的模樣。
那面具貼合得極好,連喉結的起伏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只是眼神里的那股子凌厲勁兒,一時半會兒還改不掉。
"小爺,面好了!"
夏言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少女特有的清亮。林亦凡走出房門,見八仙桌上已經擺開四碗面,醬色濃郁,黃瓜絲切得細如髮絲,旁邊還碼著幾瓣糖蒜。
文秀坐在最末的位置,頭髮已經梳好,低低地挽了個髻,用一根銀簪固定。見他出來,她飛快地抬眼又垂下,耳尖紅得像要滴血。
"都坐。"林亦凡在主位坐下,拿起筷子,"吃完這頓,我有話交代。"
三個丫頭齊刷刷看他,連最活潑的夏言都噤了聲。
"第一,"他夾了一筷子面,"我不在的日子,文秀管事。每日晨昏定省,不可懈怠。"
於文秀挺直了腰背:"是。"
"第二,"
他看了眼文秀她們三個,"我給你們的白朗寧多擦一下,沒事就去隔壁把龍奶奶叫過來,讓她教你們點保命的本事,她學過這些。"
文秀攥緊了筷子,指節發白:"小爺,我……"
"第三,"林亦凡打斷她,目光掃過四個丫頭,"若五天後我沒回來,你們去找湯老爺子,他會告訴你們具體情況的。"
夏言"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被心怡死死捂住嘴。心怡自己也在發抖,卻咬著唇不敢出聲。
"哭什麼?"
林亦凡放下筷子,聲音不重,卻讓滿屋子靜了下來,"我這是怕被什麼事耽擱了,不過我會聯繫老爺子的,所以你們去找老爺子就知道我的情況了。津門那地方,五天足夠打個來回了。"
他從空間取出兩封銀元,推到文秀面前:"這是給你們留著家用的,你收起來,我又添了點肉食,都在地窖里。
你們現在是長身體的時候,得多吃點。"
於文秀伸出手,將銀元攥在手心:"小爺,我們等您回來。"
"嗯。"林亦凡重新端起碗,"吃麵,涼了坨了。"
一頓飯吃得沉默。文秀始終低著頭,筷子在碗裡攪來攪去,卻沒送進嘴裡幾口。林亦凡看在眼裡,沒再說話。有些牽掛,說多了反而成了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