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龍抬頭。
連日的陰霾終於散盡,天空湛藍如洗,
陽光帶著初春特有的、毫無保留的暖意,
灑在剛剛抽出嫩芽的御花園裡。
積雪消融殆盡,泥土散發出濕潤的氣息,
幾株早開的玉蘭亭亭玉立,綻出大朵大朵潔白的花,
空氣里浮動著若有似無的冷香。
這本該是個令人心情舒朗的日子。
至少對剛從北境風塵僕僕趕回京城的鎮北王世子蕭絕而言,是的。
述職的流程比他預想的要順利。
南宮燁在養心殿接見了他,
聽了他關於北境防務、漠北王庭動向以及邊境互市情況的詳細稟報,
並未多作刁難,甚至對他提出的幾項加強邊防、安撫邊民的建議給予了肯定。
只是,蕭絕能清晰地感覺到,
御座上的帝王,比起去年離京時,似乎更加沉鬱,
眉宇間鎖著一層化不開的倦怠和某種壓抑的焦躁。
那雙深不見底的墨眸在聽他匯報時,
偶爾會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複雜情緒,
尤其在提及「邊境安穩,後方方能無虞」時,停留了一瞬。
述職完畢,南宮燁按例賜宴洗塵,地點設在御花園旁的澄瑞亭。
蕭絕謝恩退出養心殿,由內侍引著前往。
時辰尚早,他便放慢了腳步,
時隔近一年再次行走在這熟悉的宮道上,
目光掠過熟悉的紅牆黃瓦,心中感慨萬千。
上次離京時,她剛攜寶兒回宮不久,
住進清晏閣,與陛下關係冰封,前朝後宮暗流洶湧。
如今歸來,柳家已倒,她聲望如日中天,
太子之位穩固,但靖王虎視眈眈,朝局依舊詭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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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和陛下之間……似乎仍是僵局。
不知她如今可好?
寶兒是否又長高了些?
那些暗處的冷箭,她是否應付得來?
思緒翻飛間,已行至御花園月洞門前。
引路內侍躬身道:「世子爺,宴席設在澄瑞亭,沿此路直行,穿過那片梅林便是。
奴才還需回養心殿復命,請世子爺自行前往,途中若有景致可稍作觀賞。」
蕭絕頷首:「有勞公公。」
內侍退下。蕭絕獨自一人步入園中。
園內景致果然比外面看著更精緻,
雖然多數花卉還未到盛放之時,
但新綠初綻,流水淙淙,別有一番清新意趣。
他信步走著,並非真的貪看景色,
只是想在這難得的清淨里,理一理紛亂的思緒,
也……離某個地方近一些。
清晏閣,就在御花園的西側。
他下意識地朝著那個方向望去,
隔著重重殿宇樓閣,自然什麼也看不到。
轉過一處假山石,前方是一小片開闊的草坪,
草坪盡頭連著九曲迴廊。
就在他即將踏上迴廊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
迴廊的另一端,轉角處,一道素青色的纖細身影,
正牽著個玉雪可愛的小娃娃,緩緩走來。
腳步驀地頓住。
心臟在那一瞬間,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陽光正好,毫無遮擋地灑在她身上。
她今日穿著簡單的素青宮裝,
長發只用一根碧玉簪松松綰起,未施脂粉,
容顏卻比園中最嬌艷的玉蘭還要清絕奪目。
她微微低著頭,正耐心地對身邊穿著明黃小襖、
蹦蹦跳跳的寶兒說著什麼,
唇角噙著一抹極淡、卻真實柔軟的笑意。
那笑意,瞬間刺痛了蕭絕的眼。
不是他記憶中作為「夜凰」時運籌帷幄的自信淺笑,
也不是面對敵人時冰冷嘲諷的弧度,
更不是傳聞中面對陛下時疏離淡漠的表情。
那是純粹的,放鬆的,帶著對身邊孩子全然的寵溺和溫柔的,
屬於「母親」的笑容。
仿佛卸下了所有鎧甲,摘下了所有面具,
只是在這春日暖陽下,帶著孩子散步的尋常女子。
美好得……讓人幾乎不敢呼吸,生怕驚擾了這一幕。
寶兒先看到了他,烏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
小手指過來,清脆地喊了一聲:「蕭叔叔!」
沈清辭聞聲抬起頭。
目光穿過迴廊,與蕭絕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她顯然也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會在這裡遇見他。
但隨即,那抹原本只對著寶兒的溫柔笑意並未完全消失,
反而自然而然地擴大了些許,
眼底掠過清晰的、毫不作偽的驚喜和……輕鬆。
是真的輕鬆。
如同久別重逢的故友,
在異鄉意外相遇時,那種卸下防備、發自內心的愉悅。
她牽著寶兒,加快腳步走了過來。
蕭絕立刻收斂心神,壓下胸腔里洶湧的情緒,
端正神色,在沈清辭走到近前時,
後退半步,躬身,行了一個標準而恭敬的臣子禮:
「臣蕭絕,參見娘娘,參見太子殿下。」
姿態無可挑剔。
然而,在他低垂的視線里,
在她裙擺落入眼帘的瞬間,
那抹溫柔和專注,卻無法完全掩藏。
「蕭將軍快快請起。」
沈清辭的聲音響起,
比平日面對旁人時多了幾分真實的溫度,
「不必多禮。何時回京的?北境一切可好?」
她虛扶一下,蕭絕順勢直起身。
「勞娘娘掛心,臣今日方回京述職。
北境暫安,漠北王庭經去歲一敗,
內部紛爭未平,短期應無力大舉南下。」
蕭絕回答著,目光落在她臉上,仔細端詳。
她氣色似乎比去年好些,但眉眼間那抹揮之不去的、
仿佛刻入骨髓的沉靜與堅韌依舊。
只是此刻,在春光下,少了幾分冰寒,多了些鮮活。
「那就好。」
沈清辭輕輕頷首,
目光中也帶著打量,
「將軍清減了些,北地苦寒,征戰辛苦。」
很平常的寒暄,出自她口,卻讓蕭絕覺得心頭熨帖。
至少,她是真的在關心,而非客套。
「為國戍邊,分內之事,不敢言苦。」
蕭絕微笑,那笑容爽朗真誠,
目光轉向正仰著小臉好奇看著他的寶兒,
「殿下又長高了不少,越發俊秀伶俐了。」
寶兒對這位送過他木馬、陪他玩過、
還幫過娘親的「蕭叔叔」印象很好,
聞言咧嘴一笑,露出幾顆小米牙,
奶聲奶氣道:「蕭叔叔也好!北邊有大馬嗎?」
童言稚語,沖淡了大人間微妙的氣氛。
蕭絕笑意更深,蹲下身,與寶兒平視,耐心道:
「有的,有很多又高又大的戰馬,
跑起來像風一樣快。
等殿下再長大些,臣帶殿下去北境看,好不好?」
「好!」寶兒興奮地拍手,扭頭看沈清辭,「娘親,寶兒要去看大馬!」
沈清辭眼中笑意未減,揉了揉寶兒的頭:
「好,等寶兒長大。」 語氣是全然的對孩子的縱容。
這一幕,溫馨,自然,和諧得仿佛一幅畫。
畫中有她,有孩子,有他。
陽光,迴廊,初春的新綠,孩子清脆的笑聲,
女子溫柔的目光,男子蹲下身耐心的回答。
一切都那麼美好。
美好到……刺痛了第三個人的眼睛。
就在迴廊另一側的假山後,南宮燁不知已站在那裡多久。
他今日下朝後,心緒依舊被那日清晏閣中那塊血布,
和她那句「解釋是勝利者的特權」攪得紛亂難寧。
奏摺看不進去,便想出來走走。
玄影提醒他澄瑞亭還有給蕭絕的賜宴,
他本不欲去,鬼使神差地,卻走到了御花園。
然後,他便看到了這一幕。
看到蕭絕對著她和寶兒,恭敬行禮,卻掩不住眼底的溫柔。
看到她對著蕭絕,
露出他許久許久未曾見過、甚至可能從未對他展露過的、發自內心的輕鬆笑容。
那笑容里沒有防備,
沒有冰冷,沒有恨意,只有純粹的故友重逢的喜悅。
看到蕭絕蹲下身,
與寶兒平視交談,寶兒對他毫不設防,甚至充滿喜歡。
看到他們三人站在一處,在春光里,
言笑晏晏,仿佛……他們才是一家人。
而他,這個名義上的丈夫,
父親,帝王,卻像個卑劣的窺視者,
躲在假山後,看著自己的妻子對別的男人微笑,
看著自己的兒子親近別的男人。
昨日那塊血布帶來的震撼和劇痛還未散去,
此刻眼前這溫馨扎心的一幕,
無異於在他鮮血淋漓的傷口上,又狠狠撒了一把鹽,再用力擰轉。
一股狂暴的、幾乎要衝破胸膛的嫉妒和怒火,
混合著深入骨髓的無力與悲涼,轟然炸開!
捏著假山石的手,無意識地收緊,
堅硬的石屑嵌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他卻渾然不覺。
牙關緊咬,下頜線繃得像刀鋒。
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五臟六腑,
疼得他眼前陣陣發黑。
她可以對蕭絕這樣笑。
可以對蕭絕這樣平和地說話。
寶兒可以這樣親近蕭絕。
那他呢?
他算什麼?
他那些笨拙的討好,痛苦的懺悔,
小心翼翼的靠近,
在她眼裡,是不是連蕭絕一個禮貌的微笑都不如?
為什麼?憑什麼?
就因為他曾經做錯了?
可他已經知道錯了!
他在改!他也在痛!
為什麼她就是不肯給他哪怕一點點……
像對蕭絕那樣的,正常的、不帶恨意的目光?
難道在她心裡,他真的已經……無可救藥,
連作為一個普通朋友般平和相處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假山石在他掌心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聲響。
玄影站在他身後陰影里,
看著帝王瞬間變得猩紅可怖的眼睛和那幾乎要失控的背影,
心頭警鈴大作,卻不敢出聲,只能將氣息收斂到極致。
就在這時,迴廊那邊的寶兒似乎玩鬧間踉蹌了一下,
蕭絕眼疾手快,伸手虛扶了一下孩子的胳膊,溫聲道:「殿下小心。」
很尋常的一個動作,出自關心。
看在南宮燁眼裡,
卻像是一把燒紅的鐵鉗,狠狠燙在了他的視網膜上。
扶著他兒子的手……是別的男人的手!
而他,只能在這裡看著!
「陛下……」玄影終於忍不住,
用僅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極輕地提醒,帶著擔憂。
南宮燁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
眼底翻湧的駭人風暴被強行壓了下去,
只剩下冰封萬里的寒潭,深不見底,卻更令人心悸。
他沒有出去。
沒有像話本里被嫉妒沖昏頭的丈夫那樣衝出去質問。
他只是最後看了一眼那幅刺目的「全家歡」圖景,
然後,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鬆開了緊握的假山石。
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他轉身,悄無聲息地,如同來時一樣,
離開了假山後,離開了御花園。
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比寒冬更凜冽的孤絕與陰鬱。
他知道了。
有些東西,不是他悔過,他彌補,就能重新擁有的。
有些人,一旦失去,可能就真的……再也走不回去了。
而那個站在她身邊,能讓她露出放鬆笑容的男人……
南宮燁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也自嘲到極致的弧度。
蕭絕。
好一個……鎮北王世子。
陽光依舊溫暖,御花園裡春光正好。
迴廊上,沈清辭似有所覺,微微蹙眉,抬眼朝著假山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裡空空如也,只有風吹過新葉的沙沙聲。
是她多心了麼?
「娘娘?」蕭絕注意到她的走神。
「無事。」
沈清辭收回目光,搖了搖頭,
將那瞬間划過心頭的一絲異樣壓下,
重新看向蕭絕,笑容依舊溫和,卻似乎淡了些許,
「宴席時辰將至,將軍快去吧,莫讓陛下久等。」
蕭絕也知不便久留,再次行禮:「是,臣告退。娘娘保重,殿下保重。」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
將那抹春日暖陽下的笑靨刻入心底,
然後轉身,朝著澄瑞亭的方向大步離去。
沈清辭牽著寶兒,站在原地,看著蕭絕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深處。
春日和暖,她卻莫名感到一絲涼意,從脊背悄然升起。
寶兒扯了扯她的袖子:「娘親,我們回去嗎?寶兒想吃錦書姑姑做的糖糕了。」
「好,回去。」沈清辭斂去所有思緒,低頭對寶兒溫柔一笑,「我們回去吃糖糕。」
母子二人也轉身,朝著清晏閣的方向走去。
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而在澄瑞亭中,本該是賜宴主角的蕭絕,等待了許久,卻始終未等到帝王駕臨。
只等來玄影冷硬的傳話:
「陛下突感不適,賜宴取消。世子爺可自行出宮,或至偏殿用些茶點。」
蕭絕站在空曠的亭中,
看著滿桌未動的珍饈,
又想起御花園中那驚鴻一瞥的溫柔笑顏,
和假山後那一閃而逝的、冰冷的明黃衣角。
心中倏然一沉。
這京城,這皇宮,怕是又要起風波了。
而這風波的中心……
他望向清晏閣的方向,眼神變得凝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