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微遲疑後,裴曜鈞還是接過扇墜。
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程意綿的手,程意綿臉上紅暈更甚,眼中流露出欣喜之色。
下一刻,裴曜鈞回身將扇墜往柳聞鶯懷裡一拋,語氣散漫。
「替我收著,省得我又丟三落四。」
動作之快,讓柳聞鶯和程意綿都愣住。
柳聞鶯握著溫潤微涼的玉墜,簡直像握了塊燒紅的炭,接也不是,扔也不是。
偏偏裴曜鈞瞪過來,讓她無法拒絕,唯有收好。
程意綿面上紅暈猶在,只是咬了咬唇。
女子示好的物件,男子應當貼身放著以示看重。
裴三爺交給下人保管算什麼事啊……
而且那下人也忒不識禮數,啞巴了嗎?說接就接……
湖風荷香雖好,可身邊杵著一個心思明顯的程家娘子,實在無趣得緊。
更何況,裴曜鈞真正想看的人,一直像個木頭樁子似的杵在後頭,半句話都沒有。
在露台上又與程意綿周旋片刻,他那點本就稀薄的耐心消耗殆盡。
大夏天的時節,他隨意尋了個風大怕著涼的藉口,也不管程意綿如何反應,抱著燁兒就往下層甲板的樓梯走去。
程意綿一人站在露台上,對著滿湖荷花,臉色不太好看。
沿著木製樓梯往下走,離開眾人視線,周圍清靜許多。
畫舫底層甲板更靠近水面,荷香愈發濃郁,偶爾還有水鳥撲棱著翅膀從蓮葉間飛起。
裴曜鈞放慢了腳步,等著柳聞鶯跟上來,與她並肩,順勢將燁兒交給她。
走出幾步,他側過頭,見柳聞鶯懷裡抱著奶娃娃,手裡還緊抓玉墜不放。
「抓得這麼緊?看見有……人送爺東西,心裡不舒坦了?」
那人姓什麼來著,他沒在意,忘了。
柳聞鶯抓緊扇墜,純粹是怕貴重又小巧的玩意兒被自己弄丟,回頭說不清楚,哪兒來的什麼不舒坦?
「三爺說笑,奴婢只是怕弄丟,不好交代。」
她頓了頓,想起方才露台上程意綿的談吐風姿,又補了一句。
「況且程娘子才貌雙全,性情也爽利,與三爺頗為般配。」
她說話實事求是,也是想趁機將話題引開,讓三爺把心思放在正主身上,莫要再拿她打趣。
般配?她倒是看得清楚,說得輕巧!
裴曜鈞停步,逼近她,將她困在自己與冰冷的艙壁之間。
扇子合上,用扇柄挑起她的下巴,「你要是敢在大嫂面前亂點鴛鴦譜,你就死定了!」
被迫仰頭看他沉下來的臉,柳聞鶯滿心不解。
不過是說句般配的公道話,他怎麼就動了這麼大的氣?
怕不是又在耍什麼紈絝性子,故意拿她尋開心。
她剛要開口反駁,眼角餘光瞥見拐角處,兩道身影正走過來。
裴定玄與裴澤鈺邊談公事,邊朝這邊走來。
腳步聲漸近,說話聲也清晰起來。
他們也注意到通道這頭不同尋常的情況。
自家三弟正將一個女子困在船艙壁前,兩人距離極近,姿態曖昧。
寬闊後背擋住女人的面容,但她身形纖穠合度,穿著府中丫鬟的服飾。
可裴澤鈺認不出,裴定玄又豈會難以辨認?
僅僅從細韌腰肢與豐潤丨胸丨脯,他便認出那人是柳聞鶯。
深褐色的眸子沉下去,裴定玄周身氣息驟然轉冷。
裴澤鈺也是微微挑眉,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臉上慣常的溫潤笑意淡了些許。
就在裴定玄眉峰蹙起,即將開口之際,眼尖的裴澤鈺輕咦了聲。
那女子懷裡還抱著奶娃娃,穿大紅撒金小衫,不正是燁兒嗎?
有孩子夾在中間,這般姿勢頓時就少了許多旖旎曖昧的意味。
反而像是三爺在逗弄丫鬟懷裡的侄子。
裴定玄也看到了兒子,緊繃的神色微微緩和。
裴澤鈺唇角重新掛上淺淡的,看不出情緒的弧度。
「三弟,在此處作何?」裴定玄道。
裴曜鈞訕訕放過柳聞鶯,臉上那點陰鬱煩躁消失殆盡,換上漫不經心的肆笑。
「大哥、二哥,沒什麼,正巧帶著燁哥兒出來玩玩。」
柳聞鶯得了自由,抱著燁兒側身退開幾步,深深福身。
「奴婢見過大爺、二爺。」
裴澤鈺罕見與她搭話,溫和問道:「燁哥兒可還乖?」
「回二爺,小少爺很乖。」
裴定玄沒有看她,轉向裴曜鈞,意有所指。
「既是游湖宴飲,便該去與同齡人多走動交談,莫要在此處耽擱。」
他停頓,補充道:「今日本就是為了你們這些尚未成家的弟妹相看,你才是正角兒。
若有瞧著合眼緣、性情相投的,便好好相處,莫要辜負母親與大嫂的一番苦心。」
裴澤鈺也在一旁含笑點頭,雖未說話,但意思明確。
聽著大哥明示的話,裴曜鈞唇角弧度淡下去。
他扯了扯唇道:「大哥、二哥雖已成婚,但房裡的人可不多,要是你們有合眼緣的,不妨再添幾位。」
可別總拉他一個人下水。
裴定玄知他心性最不喜被人安排管束,否則牙尖嘴利駁斥都是輕的,身為年紀最長的,還不至於和他偏要爭個對錯。
「我和二弟還有事,先走一步。」
通道盡頭,兩位兄長擦肩而過,柳聞鶯側身讓出。
裴定玄衣袍微拂,目光平直,連餘光都未斜落。
他全然不似幾日前那個深夜,在側屋暗影里,曾與她有過短暫交集的模樣。
柳聞鶯低眉屏息,裴澤鈺卻緩了半步,月白袖口掠過她手背時,傳來極輕的冷哼。
如同冰粒落玉盤,僅兩人可聞。
柳聞鶯一怔愕然回首,卻只捕捉到兩人走上樓梯的殘餘背影。
錯覺吧?
「看什麼呢?」
身後傳來裴曜鈞沒好氣的聲音,帶著幾分被忽略的惱意。
柳聞鶯轉過頭,撞進他沉沉目光。
「我大哥二哥相貌好,官位高,你個下人少胡思亂想。」
他了咬後槽牙,把那點不自知的酸意咽回去。
大哥裴定玄,面容冷峻,氣度沉凝,手握刑部實權,行事果決,未娶親前便是京中多少閨秀暗自傾慕又畏懼的對象。
二哥裴澤鈺,溫潤謙和,風度翩翩,在吏部如魚得水,長袖善舞,同樣引人注目。
他們兩個,相貌氣度各有千秋,在朝中的職位地位也非他這個剛入仕的三爺可比。
這女人該不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