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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灰粽子

2026-02-06 08:22:23 作者: 袖裡春

  子時剛過,萬籟俱寂。

  今夜輪著柳聞鶯在明晞堂值守。




  她剛剛幫老夫人按摩完腿腳,從主屋出來。

  按摩需得力道沉實揉到筋骨,一套下來她額角沁汗,胳膊也酸沉,耗費不少力氣,現在也餓了。

  老夫人在屋內睡得安穩,內室也有丫鬟守夜。

  屋外廊下只有兩盞燈亮著,四下靜悄悄。

  側屋悶熱,她便挪到廊角的台階上坐著,從袖袋裡摸出個早間留的粽子。

  端午的粽子本就冷熱皆宜,她剝開粽葉,咬上一口。

  清甜的糯米熨帖飢腸,吃得津津有味。

  快要吃完時,頭頂忽然覆下一片濃影。

  柳聞鶯沒當回事,只當是夜雲遮了月,低頭繼續咬粽子。

  

  但那影子竟輕輕動了一下,眼角餘光還瞥見一抹素白,貼在廊柱邊沒半點聲響。

  這深更半夜的明晞堂,四下無人,哪來的素白影子?

  柳聞鶯心頭一緊,頭皮剎那發麻。

  手裡的粽子沒拿穩,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她急得不行,探出脖子和嘴及時咬住,連粽葉都咬了半塊,好歹才將那剩餘的粽子救了回來。

  身後的黑影發出極輕的一聲笑。

  清冽、短促,分明是人。

  柳聞鶯僵硬回頭。

  「夜雲」後退半步,月光清清泠泠灑下來,將那身素白直裰照亮。

  裴澤鈺立在廊柱旁,烏髮松松束著,未戴冠也未簪玉簪。

  少了白日裡的溫雅端方,多了幾分深夜裡的清疏。

  他面上沒什麼表情,眸子很亮,像夜裡捕食的狐狸,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柳聞鶯則像受驚的兔子,忙不迭起身行禮。

  她嘴裡還塞了粽子,糯米鼓著腮幫,嘟成金魚嘴,含含糊糊道:「二、二爺。」

  深更半夜的,他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一點聲響都沒有?

  柳聞鶯腮幫子塞得圓滾滾,眼睛瞪得溜圓,一副想咽咽不下、想吐不敢吐的窘態。

  裴澤鈺唇角彎了彎,先前在沉霜院積攢的那股鬱氣,竟莫名散了大半。

  察覺到他那絲笑意,柳聞鶯雙頰滾燙。

  單手捂著,死嘴快嚼啊!

  好容易將那一大口粽子吞下,她慌忙說:「奴婢失態。」

  「無妨,在吃什麼?」

  「粽子。」柳聞鶯小聲答。

  「粽子有這麼好吃?」

  府里端午包的粽子,她是見過的。

  蟹黃瑤柱、鮑魚魚翅、甚至還有用燕窩做餡的,哪一個不是精貴稀罕?

  不過嘛,那些還是和她吃的不一樣。

  「奴婢吃的是自己做的灰粽子。」

  明晞堂有小廚房,前幾日端午將近,眾人都忙著包粽子。

  她也做了幾個家鄉的灰粽子,私下裡解解鄉愁。

  「灰粽子?」

  裴澤鈺眉峰挑得高,頭回聽說。

  府里的粽子講究餡料金貴、米粒雪白,何曾有灰色的?

  興致與疑惑一同被勾起,他想嘗嘗。

  柳聞鶯卻搖頭,聲音細弱。

  「沒了,奴婢統共就做了幾個,方才是最後一個,吃完了。」

  「是麼?」裴澤鈺眯眸,在她鼓鼓囊囊的胸脯前掃過。

  「你明明懷裡還有一個。」

  柳聞鶯屏息,她做的灰粽子本就不多,除了分給菱兒、小竹和田嬤嬤,自己只留了兩個。

  先前吃掉一個,懷裡確實還揣著最後一個,本是打算留著明早當早飯的。

  偏被他一眼戳破,沒必要為了個粽子違逆他,惹得不快。

  柳聞鶯慢吞吞從衣襟里摸出粽子,遞過去,一臉肉疼。


  裴澤鈺接過粽子,上面還有她體溫的殘留。

  他低笑出聲:「我詐你的。」

  柳聞鶯瞪大眼。

  合著他根本沒看清,故意誆她?而自己竟真的上當了!

  柳聞鶯氣,柳聞鶯惱,但也只能幹瞪眼。

  她愈發護食,裴澤鈺笑意便愈濃,對灰粽子的好奇也上了個層面。

  他慢條斯理地拆開油紙和棉線,粽子剝開,露出的糯米果然不是雪白的,是灰色,像被煙燻過。

  顏色實在稱不上好看,甚至有些寒酸。

  但見柳聞鶯緊盯粽子,他低頭,咬了一小口粽子尖。

  糯米軟糯,帶著鹼水特有的、微微發澀的口感。

  很一般。

  甚至不如府里的粽子。

  可嚼了幾口,鹼味慢慢融在米香里,襯得糯米愈發清甜,口感筋道不粘牙,越嚼越有滋味,莫名上頭。

  裴澤鈺慢悠悠吃著灰粽,柳聞鶯緊盯粽子的眼眸,也不期然落在他手上。

  他的手生得極好,指骨修長如玉,腕骨微凸,膚光勝雪。

  平日握筆執卷、搖扇斟茶,風雅至極。

  此刻捏著那塊被咬得缺角的灰粽,像白玉案上落了灰。

  待他咬完第三口,柳聞鶯才小聲問。

  「二爺覺著味道如何?這是我家鄉的法子做的,和府里的不一樣,您估計吃不慣。」

  裴澤鈺咽下,開口:「味道尚可,用什麼做的?」

  「草木灰呀,把曬乾的稻草燒成灰,濾出鹼水泡米,這樣包出來的粽子,能放得更久些,米也更軟糯。」

  她話未說完,就見裴澤鈺眉頭倏地蹙起。

  草木灰?還是稻草燒的?

  他素來有潔癖,別說用稻草灰浸米做吃食,便是沾一點灰漬都覺得不適。

  裴澤鈺就要將手裡的粽子丟掉。

  柳聞鶯瞧他面色驟變,心底暗爽。

  讓你搶粽子,讓你詐我。

  可面上沒有顯露半分,還急聲勸道:「二爺您可別丟啊!」

  「草木灰可乾淨了!管它什麼髒東西,被火一燒,都成灰了,比水洗都乾淨!」

  裴澤鈺沒說話,盯著粽子,萬分掙扎。

  的確,手上的可以丟,但吃到肚子裡的總不能吐出來。

  裴澤鈺做不出那樣……噁心的事。

  正好柳聞鶯給出台階,他便將餘下的還給她,「拿走。」

  柳聞鶯捏著那半塊被裴澤鈺咬過的灰粽子,心底也悄悄犯嘀咕。

  到底是被別人吃剩下的,她又不可能撿來吃。

  丟了又可惜,不如團吧團吧分成小塊,等會兒給前院看門的那幾條大黃狗送去,好歹不浪費。

  一抬眼,卻見裴澤鈺仍立在廊柱陰影里,沒走。

  月光斜斜照著他半邊側臉,端的是俊美無儔。

  「二爺還有什麼吩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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