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樓的雅間臨街,推開窗便是滿城飛雪。
裴曜鈞坐在靠窗的位置,茶盞涼透,他也不叫人換。
約定的時辰到了,門輕輕推開,一個女子走進來。
她取下帷帽,露出清秀嬌麗的臉。
程意綿在他對面落座,帷帽放在桌角。
「難得收到裴三公子的信,倒讓意綿受寵若驚。」
她說話不疾不徐,帶著大家閨秀特有的從容。
「讓裴三公子久等,是意綿的不是。」
裴曜鈞看著她,沒有多餘的寒暄,開門見山。
「程娘子,今日邀約你前來,只為一事。」
「裴三公子請說。」
「我們之間的婚約取消吧。」
程意綿面上的笑意凝固,眼底有驚訝划過,可她很快斂去異樣神色。
「裴三公子既要取消婚約,總該給出一個理由?我程家雖非頂級權貴,卻也不至於讓人迫不及待地想要擺脫。」
「我對你沒有任何意思,你若嫁進裴家,結局只會和原先的裴二夫人一樣。」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裴家二爺休妻之事,早在京城傳得沸沸揚揚。
有說二夫人與人私通,也有說裴二爺不能人道,那孩子是個綠帽子。
說什麼的都有,真真假假,誰也分不清。
她是個聰明人,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
程意綿看向面前的茶盞,茶湯碧綠,映著她出門前精緻描摹過的花鈿。
她忍住喉嚨里升起的澀意,笑了笑。
「也不是不可以,不過裴三公子若將先前的扇墜還我,婚約便作罷。」
「扇墜?」
裴曜鈞恍然,他完全不記得有過什麼扇墜。
程意綿笑容變得勉強。
「畫舫那日,意綿與裴三公子初見,也就是那時贈予你的。」
她撥著茶盞的蓋子,叮叮噹噹的,假裝漫不經心。
「裴三公子不記得了也是自然,那東西小,不值什麼錢。」
裴曜鈞努力回想畫舫那日,只想起柳聞鶯為救孩童落水失身,卻怎麼也想不起扇墜之事。
「什麼樣子的?我讓人去尋來還你,相似的也好,一個不夠,就八個十個,務必讓你滿意。」
程意綿卻搖頭。
裴曜鈞以為她不接受,便道:「那你想要什麼補償,儘管說,我必定做到。」
程意綿抬眸看向他,雙眸里無怨無恨,只有一種看得很清的透徹。
「我只是想試試,裴三公子對我,到底有沒有半分在意。」
「如今看來自然是沒有的,那我也不強求。」
「我好歹是程家嬌養長大的千金,還不至於要死要活地賴著誰。」
裴曜鈞忽然覺得自己混蛋,把人約出來,說要退婚,連當初別人贈予的東西都弄丟了。
「有福之女不進無福之門,裴三爺既無心,我也無意強求。」
程意綿站起身,將帷帽戴上。
那層薄紗垂下來,遮住了她的眉眼,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巴。
「我回去就跟娘親說,是我不願嫁的,裴三爺不必擔心。」
裴曜鈞沒想到對方善解人意,沒有糾纏,反倒通透。
他愧疚道:「多謝程娘子通情達理,日後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你儘管開口。」
說罷,他率先起身要走,不願多留。
「裴三爺留步。」
程意綿叫住他,「就算沒有我,裴夫人也會給你相看別家的娘子。」
「到時候裴三爺,也要一個個約出來,跟人說沒意思嗎?」
裴曜鈞聽進耳,道了聲多謝,便推門離開。
的確,沒有程意綿,還有張意綿、李意綿。
他退了這個,母親還會安排下一個。
最根本的問題不在程家。
馬車在公府門前停下,裴曜鈞不等阿財搬來轎凳,便縱身躍下,徑直往和春堂去。
廊下的丫鬟見裴三爺前來,正要進去通傳,被裴曜鈞攔住。
「不必通傳,我自己進去便是。」
那丫鬟聽後識趣地退到一旁。
裴曜鈞走到門外,正要推門,裡頭傳來父親的聲音,他鬼使神差停住了。
「鈞兒的婚事,辦得如何了?」
屋內,裴夫人正百無聊賴繡著帕子,聞言訝異道:「國公爺今日怎麼問起這個了?」
往日這些內宅之事,裕國公從不過問的。
裕國公坐在太師椅,抿了口茶道:「程尚書今日下朝時,與我提了一句。」
「程尚書……提了什麼?」
「還能提什麼?」
裕國公放下茶盞,盞底與桌面輕碰。
「自然是兩家議親之事,程尚書說,他家夫人從鈞兒那裡聽了些話,心裡不踏實。」
他也不繞彎子,直言:「鈞兒那日,是不是當著程夫人的面,說了要娶別人?」
裴夫人臉色微變,放下針線,「是、是有這麼回事。」
「不過老爺放心,只是些小問題,不打緊。」
「小問題?程尚書那般精明的人,若非聽到什麼要緊的話,怎會特意與我提?」
裕國公目光如炬,「夫人,你實話告訴我,鈞兒到底看中了誰?」
門外,裴曜鈞屏住呼吸。
「是柳聞鶯,一個婢子,也是燁兒原先的奶娘。」
「胡鬧!」
裕國公猛地一拍桌子,茶盞震得跳起,茶水濺了一桌。
「他看中誰不好?看中一個婢子?」
裕國公氣得在屋內踱步。
「我裴家三子,竟要娶一個奶娘為正妻?傳出去,裕國公府的臉面往哪兒擱!」
裴夫人連忙起身,走到丈夫身邊,輕聲勸慰。
「夫君莫要動氣,我已經想到辦法了。」
「咱們先假意答應他,等程家千金過了門,再許他納了那柳氏。
鈞兒如今是頭腦一熱,等日子一久,他自然知道誰更合適他。」
她頓了頓,聲音更柔。
「程姑娘品貌端莊,又是尚書嫡女,與鈞兒才是良配。」
裕國公停下腳步,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能拎得清最好,若拎不清……也得讓他拎清。」
「夫君放心,我會處理好的。」
「砰——」
和春堂的門被訇然推開,撞在牆上,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裴曜鈞站在門口,面色沉凝如霜。
裴夫人手一抖,他是不是聽見了?
「母親,你騙我。」
他開口,裴夫人心裡的僥倖碎了個乾乾淨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