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後,柳聞鶯感受到微涼的觸感落在臉上。
細細密密的,從眉心到鼻尖,從鼻尖到唇角。
如春雨落在湖面,一圈圈盪開漣漪。
她睜開眼,便對上裴澤鈺那雙清亮的眸子。
他不知看了她多久,眼底沒有半分睡意,倒映著她的容顏,像深潭裡映著一彎月。
柳聞鶯眨眨眼,意識漸漸回籠。
昨夜種種浮現腦海,她臉頰騰地燒紅,想往被子裡縮,卻被他攬住腰。
「咳……二爺沒睡?」她剛醒,鼻音很重。
裴澤鈺將額頭貼著她的,鼻尖抵著鼻尖,呼吸拂在她臉上,溫溫熱熱。
「睡過了,只是醒得早。」
柳聞鶯見他眼底仍有淡淡倦色,不由蹙眉。
「二爺勞累那麼多日,總該再多歇息些時辰。」
說完她就要起身,不打攪他。
裴澤鈺手臂一緊,將她重新攬回懷裡。
兩個人像兩根纏在一起的藤,分不清誰是誰的。
「再陪我躺一會兒可好?」
語氣竟帶著幾分撒嬌耍賴的意味。
要是讓阿福他們知曉,二爺也有賴床的一日,恐怕驚得下巴都會掉。
柳聞鶯無奈,只好躺回去。
裴澤鈺滿意地收緊手臂。
午時初刻,兩人收拾妥當下樓。
客棧大堂里,阿晉和阿福正坐在角落喝茶。
見他們下來,兩人對視一眼,眼底閃過心照不宣。
他們今早去二爺的房間送水,推開門,床上空無一人,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他們找了小會兒,才在隔壁房間找到人,只是沒有打擾。
「二爺,夫人,飯菜已經備好了,要不要送進房裡?」
裴澤鈺點頭,牽著柳聞鶯的手,轉身回了屋。
從始至終,他牽著她的手沒有鬆開。
柳聞鶯掙了兩下,沒掙開,便由他去了。
飯菜擺了一桌,都是她愛吃的。
柳聞鶯坐在桌邊,拿起筷子,吃了幾口,便覺得有些困。
昨夜她也沒睡好,被折騰到半夜,渾身像散了架。
她揉了揉眼睛,想讓自己清醒些,卻看見裴澤鈺正看著她。
「二爺可是覺得飯菜不合胃口?」
裴澤鈺搖頭,夾了塊紅燒肉放到她碟中。
「多吃些,你比初來府里還要清瘦了。」
用過午膳,困意又湧上來。
掩唇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柳聞鶯抬眼卻見裴澤鈺仍盯著她看。
柳聞鶯有些不適應,「二爺為何總看我?」
裴澤鈺唇角微揚,「要午憩嗎?」
柳聞鶯搖首。
「可你昨晚應是極累的。」
雪腮漫上酡紅,柳聞鶯脫口而出:「那怪誰?」
剛說完便後悔了,話怎麼聽怎麼有幾分嗔怪的況味。
「怪我,都怪我。」裴澤鈺低笑,答得乾脆。
他握住她的手,一寸寸摩挲她的指節、掌心、手背。
柳聞鶯也感受到他左手凸起的疤痕,在肌膚上留下的觸感。
心口莫名一軟,嗔怪都抬不起勁兒。
「二爺……」
裴澤鈺將她的手貼在自己側臉,眸光溫柔。
「我是如何情況,沒有人比你更清楚,聞鶯,疼疼我……」
想他茹素二十餘年,堪比出家。
好不容易能還俗,難以控制也是人之常情吧。
「二爺將我當成什麼了?」柳聞鶯心跳的很快,別開視線。
「心上人。」
他答得毫不猶豫。
柳聞鶯驚詫抬眼,對上他認真的目光。
「我、我不負責的,真的……」
「嗯,不要你負責。」
裴澤鈺傾身,擁住她,「我心悅你,你不必擔憂,只要我們快樂不好嗎?」
有一點他沒說,快樂愉悅會讓人上癮。
他想讓她嘗過這滋味,便再也離不開。
裴澤鈺擁著柳聞鶯,把玩她的發梢,青絲在他指間纏繞,柔軟如緞。
南下這一路,不是查案便是周旋,鮮少有這般閒適的時刻。
心頭一熱,裴澤鈺低頭又要去吻她,門外傳來叩門聲。
「二爺,知府周大人求見。」
柳聞鶯想從他懷中起身遠離,卻被他按住,坐在旁邊。
「讓他進來。」
裴澤鈺聲線平靜,早有預料對方會來。
房門推開,周世彰攜夫人踏入廂房,面上猶帶連夜奔波的倦色。
他拱手行禮,卻見裴澤鈺與柳聞鶯並肩坐在窗邊榻上,兩人十指相扣,姿態親昵。
柳聞鶯察覺到兩人視線,雙頰微熱。
她輕輕掙開裴澤鈺的手,起身福身:「妾身去馬車上等候。」
說罷,便垂首退了出去。
正事當前,裴澤鈺沒再挽留,讓阿福出去跟著。
馬車停在客棧大門外,柳聞鶯掀開車簾一角。
清州城的街市比京城小些,目之所及皆是小販叫賣,孩童嬉鬧,煙火氣濃郁。
尋常景象卻讓她生出幾分恍惚。
離京南下以來,猶似一場夢。
正出神間,客棧門口傳來動靜。
裴澤鈺與周世彰並肩走出,周夫人跟在身後。
三人站在階前說話,距離不遠,柳聞鶯能隱約聽見交談聲。
「……已押入大牢,此番多虧裴大人明察秋毫。」
「周大人秉公執法,本官回京後自會如實稟明。」
周世彰面露難色,強行壓下去,拱手道:「本官送送裴大人。」
「不必,周大人連夜勞累,早些歇息。」
「那本官與內子向夫人道個別?」
裴澤鈺腳步微移,不著痕跡地擋住他的視線。
「內子身體不適,正在車上歇息,不太方便。」
話說得自然,周世彰與周夫人對視,兩人十分有默契。
先前在房間見柳聞鶯匆匆離去,如今又不讓人見客,怕不是他們夫妻鬧了矛盾。
至於一開始的十指相扣,怕是裴大人在哄妻?
周世彰像是捕捉到了秘密,他給周夫人使眼色。
「既然如此,那本官便不多打擾,只是內子與夫人一見如故,想取些東西送過去,順便聊表心意,裴大人可好?」
裴澤鈺眉頭微蹙。
周夫人適時上前,溫聲道:「妾身與夫人相談甚歡,還沒幾日就要分別,也不知猴年馬月能再見,還望大人成全。」
話說到這份上,再拒絕便顯得不近人情,裴澤鈺只得點頭。
片刻後,周夫人取了東西,來到馬車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