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曜鈞抬眸,「屬下不敢!」
「那是什麼?」
「寫字與殺敵是兩回事,屬下更願用手中刀,而非筆下字,為將軍分憂!」
伍長盯他片刻,忽地笑起來。
「話說的挺漂亮,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骨氣,你既然寫得,便隨我去主帳。」
裴曜鈞被伍長領著往主帳去,帳外,校尉展元正候著,見來人是他,毫不意外。
「果然是你。」
意味深長的一句話,裴曜鈞尚未領悟,肩頭便被人重重一拍。
「隨我去見申屠將軍吧。」
裴曜鈞跟著展元走進主帳時,裡頭已經坐滿了人。
申屠將軍坐在主位,虎背熊腰,面容粗獷。
兩側坐著副將、參將、游擊,一個個甲冑在身,面色沉肅。
帳中央擺著一張巨大沙盤,山川河流,城郭關隘,一目了然。
裴曜鈞在角落裡坐下,鋪開紙,提起筆,準備記錄。
「北狄狼子野心,吞併西戎不過一年,復又南顧,突襲我大魏邊關,此仗,避無可避。」
副將們紛紛發言,有的主張固守,有的主張出擊,有的說糧草未至,且先等等。
爭論了半天,也沒個定論。
軍議結束,已是深夜。
申屠將軍揉了揉眉心,對那些爭論很不滿意。
參將們陸續退出去,裴曜鈞將記錄好的文書整理好,雙手呈給申屠。
申屠接過,不在意,正要讓他退下,裴曜鈞忽然開口。
「將軍,屬下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裴曜鈞指著沙盤上的一處關隘。
「北狄此次突襲,兵力不多且集中在正面,側翼相對薄弱。
若能從側翼迂迴,切斷其糧道,正面之敵便可不戰而退,但行兵要快免得他們援軍趕到,時不待我。」
帳內安靜了片刻,申屠審視看向他,「你叫什麼名字?」
「屬下叫裴三。」
申屠盯著他低垂的發頂,「把頭抬高點,大男子漢畏畏縮縮像什麼樣子?」
裴曜鈞不得不抬頭,將面容暴露在帳內跳躍的燭火之中。
申屠眯起眸子,回憶道:「裴三,本將軍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
「將軍說笑了,屬下草芥之身,豈有幸得見將軍。」
裴曜鈞神色平靜,不似撒謊。
申屠盯他幾息,揮揮手,「下去吧。」
裴曜鈞躬身退出,不久後,申屠召來負責裴曜鈞那隊的校尉展元。
「那裴三是什麼來歷?」
展元抱拳道:「回將軍,登記名冊上就叫裴三,年二十一。
他剛來時桀驁,與人打了幾架,如今安分不少。」
「他絕非中庸之輩,識字斷句,獻計獻策都有章法,不像尋常農家子弟。」
展元凜然,「屬下查過,他身上並無逃犯的刺青。」
「對了,他是從京城來的,京城人士。」
「京城?從錦繡堆跑到這鳥不拉屎的鐵馬關,就為吃軍糧?」
申屠看著軍議錄上的規整字跡,挑眉笑道:「有意思,先用著吧。」
後日,北狄大軍壓境。
鐵馬關外黑雲壓城,戰鼓擂動如雷。
新兵營里,伍長挨個點名。
王虎被點到時,狠狠瞪了裴曜鈞一眼,拎著刀衝上城頭。
一個、兩個、三個……同帳的兵卒都去了,唯獨裴曜鈞的名字始終沒有被叫到名字。
直到殘陽如血,第一批傷員被抬下來。
王虎竟是活著回來,他左臂掛彩,朝裴曜鈞腳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呸!軟腳蝦!還以為你多能耐,連上陣都不敢!」
裴曜鈞本就滿心疑惑不甘,被王虎這般一激,怒火上涌。
展元正清點傷亡名冊,見他闖進來,皺眉道:「你有何事?」
「為何不讓屬下上陣殺敵?」裴曜鈞雙手緊握為拳,聲音發沉。
「同帳之人都去了,獨我留守,這是什麼意思?」
展元放下筆打量他,「你會識字,將軍留你在營中專司記錄,不必去前線賣命,這樣好的差事旁人求還求不來。」
「屬下不求!屬下來鐵馬關就是為了立軍功、守疆土,不是來當文書先生的!」
「你就這麼想上前線?」
裴曜鈞斬釘截鐵,「是!縱然是死,也該死在戰場上,馬革裹屍!」
展元唇角彎起,笑裡帶著幾分欣賞,又摻著些許無奈。
「說什麼死不死的,晦氣,明日守城你隨前鋒營上。」
他抽出一塊木牌扔過去,「拿好,鳴金時我可要看到你掛牌子。」
裴曜鈞接住木牌,堅硬觸感烙進掌心。
他躬身一禮,轉身出帳。
暮色徹底吞沒鐵馬關,遠處城頭火光沖天,廝殺聲未歇。
他握緊木牌,終於有了幾分實感。
他要上戰場,要殺敵立功,要封侯拜將,要風風光光回京,求娶聞鶯。
此心從未變。
次日,北狄攻勢更猛。
雲梯搭上城牆,箭雨遮天蔽日。
裴曜鈞握緊手中長刀,隨前鋒營衝上城頭時,耳畔儘是嘶吼慘叫。
第一刀砍下去,刀刃劈進北狄士兵肩胛,溫熱的血濺了他滿臉。
那人瞪著眼倒下,他愣了一瞬,隨即被身後人推著往前。
「發什麼呆!殺啊!」
士兵的吼聲驚醒了他。
第二刀、第三刀……刀刃卷了邊,虎口震裂,血混著汗糊了滿手。
他從最初的茫然驚愕,到後來竟生出一種近乎麻木的狠厲。
北狄人猙獰的面孔在眼前不斷晃動,裴曜鈞揮刀、格擋、劈砍,動作從生澀到流暢。
就像幼狼經過風雪洗禮後長成,亮出鋒利的獠牙,嗜血而生。
混戰中,一支冷箭從斜里射來,直取他身側士兵。
裴曜鈞想也未想,側身揮刀格開,箭矢擦著他臂膀划過,撕開一道血口。
那兩個士兵回頭,意識到自己差點性命不保,臉色煞白。
「愣著做什麼?專心殺敵!」
裴曜鈞咬牙吐出,轉身又迎上撲來的北狄兵。
這一戰從清晨殺到日暮,北狄鳴金收兵時,城牆上屍骸堆積如山。
裴曜鈞從戰場上下來,渾身浸透血汗,左臂傷口深可見骨。
可比起那些缺胳膊斷腿、永遠留在城頭的同袍,他已算幸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