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柳聞鶯來送飯。
「今日是清粥小菜,殿下傷重,吃些清淡的好。」
「這是山藥粥,這是清炒時蔬,還有一碟醬瓜,爽口開胃。」
蕭以衡唇角微揚,「我知現在處境,有的吃就不錯。」
說著便要撐身坐起,動作牽動傷口,悶哼一聲。
「殿下慢些。」
柳聞鶯上前攙扶,手臂托住他後背,另一手扶穩他胳膊。
他比她想像中更瘦,隔著單薄裡衣能摸到嶙峋的肩胛骨。
坐穩後,她端起粥碗,舀起一勺,輕輕吹涼。
蕭以衡很自然地張口接住。
粥熬得綿軟,山藥清甜,入喉溫熱妥帖。
她對他,像對待一個需要照顧的人,而非人人敬畏的二殿下。
的確,他如今狼狽模樣,哪裡還有皇子風華威儀?
粥再次遞來時,他鼻子輕輕聳動,嗅了嗅。
柳聞鶯身上的皂角清香里還有一絲極淡的藥味。
不是他傷口敷的草藥,也不是這碗裡的山藥粥,是另一種味道、
微苦,帶點甘,混著幾味熟悉的藥材。
他曾在皇姑母宮裡聞過無數次。
「怎麼了?」柳聞鶯見他不動,輕聲問。
蕭以衡沒答,只是慢慢將粥咽下。
一頓飯在沉默中用完。
柳聞鶯收拾碗筷,正要端走。
「你有身孕了?」
「哐當——」
瓷勺驚得掉回碗裡,撞出清脆聲響。
柳聞鶯僵在原地。
雖然眼前只有黑暗,蕭以衡仍能想像出她驚愕的模樣。
他苦笑一聲,「皇姑母當初保胎辛苦,每日都要喝安胎藥,那味道……我記得。」
片刻後,柳聞鶯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瞞不過殿下。」
蕭以衡喉結滾了滾,又問:「父親是誰?」
不等她答,他已自顧自分析起來。
「裴曜鈞不在京中,那便是裴澤鈺的?」
他情緒莫名起伏,直接挑明,沒有往日的輾轉迂迴。
柳聞鶯愕然抬頭。
她知道二殿下心思縝密,卻沒想到連這等私密事都能猜得如此精準?
可比起驚訝,她更想:「父親是誰不重要,殿下只要知道,孩子的母親是我就好。」
蕭以衡聽出她話里的誤會,忙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急得往前傾身,傷口被扯痛也顧不得。
「你別生氣,對、對孩子不好……」
柳聞鶯語氣和緩:「沒生氣。」
蕭以衡重新靠回床頭,他早該猜到的。
若孩子是裴澤鈺的,他不可能還把柳聞鶯留在鄉野之地。
他看不見,但聽得到,屋子潔淨簡單但也粗陋。
況且裴澤鈺不在,他身子雖弱,姑且也能爭一爭,不是嗎?
心事百轉,不過倏忽一瞬。
蕭以衡問道:「柳聞鶯,你想將孩子留下?」
「是,我已經做好最壞的決定。」
「什麼決定?」
「大不了找個男子入贅,做名義夫妻,等孩子生下後再和離。」
她說得坦然,一個女子懷著身孕,要在流言蜚語裡保全孩子,此計已經是上策。
「那你覺得……我如何?」
柳聞鶯差點把碗摔了。
「你?」她難以置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蕭以衡斟詞酌句道:「嗯,我不缺金銀玉石,日後和離起來會很方便。再者你貿然將我帶回來,我的身份該如何解釋,才不會令人生疑?」
柳聞鶯擰眉,她不是沒想到這層,但救命要緊,身份也不急於一時。
「你大可以說我是你撿來的贅夫。」
蕭以衡說得冷靜,像在分析棋局,但若細聽,便能聽出平靜語氣下藏著的輕愉。
柳聞鶯心裡也盤算,他說得對。
蕭以衡的身份太敏感,重傷失明出現在鄉野莊子,若沒個合理解釋,遲早會惹來禍端。
一個被撿回來的、無依無靠的落魄男子入贅成為她的夫婿,這身份既能藏住他,又能解她的困。
再好不過,可……
柳聞鶯直言:「我已與裴……京城通過書信,若除夕還未有回音,我才打算招贅夫。」
果然是裴二。
蕭以衡心裡那點猜測落了實。
他能想到,懷孕之事,柳聞鶯不可能沒試圖跟裴澤鈺聯繫過。
如今這個樣子,應是聯繫不上的,想必是被他那位好皇兄蕭辰凜那邊絆住了腳。
也好,他正好要養傷,需要時日。
近水樓台先得月,也並非沒有勝算。
蕭以衡笑道:「無妨,我等你。」
「不可以!」
門砰地被推開,陸野站在門口,眼瞳灼灼發亮。
「不可以。」粗糲的聲音像砂石磨過。
蕭以衡微微側頭,「望」向門口方向。
他看不見,但能從那中氣十足的嗓音、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判斷出來人年輕,身量挺拔,音色陌生,不是他認識的人。
「為何?聞鶯都未拒絕,你又是誰?」蕭以衡語氣依舊從容,甚至帶了點笑意。
「我不是誰,但聞鶯要的是無父無母之人,你不符合。」
「無父無母?」蕭以衡輕聲重複,唇角勾了勾,「我的父母是何情況,聞鶯最清楚。」
虞淑妃早在他幼年便病逝於冷宮。
先帝不久前也駕崩,如今停靈宮中,國喪未過。
蕭以衡的確也是無父無母了。
陸野顯然沒料到這一層,異色瞳里閃過一絲慌亂。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聲音更沉:「你來歷危險,會連累聞鶯。」
他常年與野獸打交道,獵戶特有的敏銳直覺,讓他從第一眼見到這個渾身是傷的男人起,就嗅到了危險氣息。
沉默片刻後,就當陸野以為蕭以衡無言以對時,他卻唉聲道:「那將我帶遠丟掉吧,越遠越好。」
「荒山野嶺,任我自生自滅,這是最能讓聞鶯安全的方法。」
「不行。」柳聞鶯脫口而出。
陸野看向她,眼底有不解,也有受傷。
柳聞鶯走到陸野面前,仰頭看他。
他實在太高了,而她只到他胸口。
「陸野,我知你是關心我,但我有不得不救他的理由。」
陸野嗓子發緊,像被濕了水的棉花堵塞。
異色瞳里的光像被雨打濕的炭火,徹底黯淡。
是啊,他算什麼呢?一個被村民視為不祥的獵戶,憑什麼插手她的事?
自卑像密網纏上來,勒得他喘不過氣。
誰知下一刻,柳聞鶯突然上前一步,輕輕抱了抱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