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柳聞鶯換好衣裳,不施粉黛,眉眼清麗。
她推開門,剛踏出去,便被一雙有力手臂緊緊擁入懷。
熟悉的氣息縈繞鼻尖,柳聞鶯心頭一暖,抬眸望去見到來人,笑眼彎彎。
「二爺。」
裴澤鈺其實來得比裴曜鈞要晚些,他不願湊上前與兩人爭執,索性坐山觀虎鬥。
待那兩人離開後,便尋到機會,見到她。
裴澤鈺低頭看她,素衣素容,但於他眼中沒有一寸不是好看的。
「聞鶯很漂亮,顏色很襯你。」
柳聞鶯臉頰微熱,正要說話,他卻俯身吻了下來。
吻很輕,落在唇角,像蝴蝶棲落花瓣,一觸即分。
可其中蘊含的思念與珍重,重得難以忽視。
從上次隔著牢房的鐵柵相望,到如今能這樣面對面地站著,中間相隔無數個提心弔膽的日夜。
「我不會再離開你了。」
裴澤鈺將她抱得更緊,下巴抵在她發頂,鄭重承諾。
柳聞鶯任由他抱著,可惜時辰不早,她輕輕掙開他懷抱,兩人相攜朝著前廳走去。
他們並肩走進燈火通明的前廳,兩隻手在袖子裡交握,沒有刻意遮掩,自然而然。
薛璧與裴曜鈞分坐圓桌兩側,一個垂眸撥弄茶盞,一個斜靠椅背抱臂百無聊賴。
見他們進來,兩人面色俱是一怔。
他們在這裡鬥來鬥去,反而讓旁人漁翁得利,占了先機。
那日,裴定玄知曉兩人關係不淺,早有準備,但親眼目睹,心口仍然泛起悶窒。
喝著茶的陸野也看到,嘴裡的那口茶水怎麼都咽不下了。
柳聞鶯渾然不覺,視線在廳內掃過一圈,「咦,怎麼還少了一人?」
話尾方落,門外傳來腳步聲。
蕭以衡踱步入內,唇角掛笑,「我來得慢些,大家久等了。」
裕國公手中的茶盞哐當落在案上。
滾燙的茶水潑了半盞,浸濕他手背,他毫不在意。
渾濁眼睛凝視門口那人,嘴唇哆嗦,半晌擠出破碎的音節。
「二、二殿下?」
傳聞中被流匪殺害,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二殿下,他活著,好好地活著,就站在他面前。
他踉蹌起身就要跪。
但膝蓋彎到一半,被蕭以衡穩穩托住。
「裕國公不必多禮,如今同是天涯淪落人,這些虛禮能免則免罷。」
裕國公怔怔望著他,老淚突然滾落。
他想起多年前宮宴上那個意氣風發的皇子,想起先帝曾在秋獵時誇讚他騎術卓絕超群。
他是堅定的太子黨,他們是水火不容的政敵。
如今再見,竟是在郊野山莊都成了無家可歸的飄萍。
「殿下……」老人哽咽難言,有太多的話想說但說不出口。
蕭以衡輕輕拍了拍他手背,轉身對眾人頷首致意。
這回人都齊整了,八仙桌坐得滿滿當當,碗筷擺好,菜也上齊了,熱氣騰騰,將滿室籠罩在暖融融的煙火氣。
溫靜舒的心思卻不在飯桌上,她始終牽掛懷裡的燁兒,頻頻低首。
柳聞鶯看在眼裡,安撫道:「大夫人放心,燁兒性子乖巧,我讓王嬤嬤照看著,莊外還有養濟院的孩子們,他們會帶著燁兒一起吃飯玩耍,可好?」
從地牢里出來,大夫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柳聞鶯想讓她能好好吃飯。
落落不知什麼時候扒在門框上,小臉探進來,嘴裡還嚼著半塊紅薯,腮幫子鼓鼓。
她三兩口咽下嘴裡的東西,蹬蹬蹬跑過來,仰臉看著溫靜舒懷裡的燁兒,眼睛亮晶晶。
「弟弟,跟我去吃飯!王嬤嬤今天燉蛋羹,可好吃了,還有肉丸子,我分你幾個!」
燁兒變得不太會說話,可小孩子之間有一種大人聽不懂的,屬於他們自己的語言。
他鬆開一直握著母親衣擺的手,朝落落伸過去。
溫靜舒在燁兒額頭上親了親,將他放下來。
「沒想到落落都那麼大了。」
記憶里襁褓中的瘦弱女嬰,現在能跑能跳,說話也流暢。
「落落,還不快喊大夫人。」柳聞鶯柔聲提醒。
落落乖巧福身:「大夫人。」
溫靜舒搖頭,「沒什麼大夫人了,日後也不必這麼叫我。」
「該喊的。」
柳聞鶯堅持,目光溫柔地落在女兒身上。
「從前得大夫人庇護時,落落還不會說話,現在會說了,總該補上這一聲。」
落落似懂非懂,只甜甜地笑。
她上前牽住燁兒的小手,燁兒睜著圓眼睛好奇地看她。
「弟弟乖,姐姐帶你去吃飯,吃完飯還有糖糕,咱們去抓蟲兒玩,可好玩了……」
一頓飯畢,杯盤狼藉,下人撤去碗碟。
紫竹提著燈籠引路,將裴家人帶到後院去歇息。
柳聞鶯站在院中,夏夜晚風吹拂花木,枝葉輕搖,沙沙作響。
月色皎潔,篩過樹影灑在地面,映出斑駁一片。
「聞鶯,你找我?」
嗓音低沉,熟悉的克制。
柳聞鶯轉身,便見裴定玄緩步靠近。
「大爺。」
柳聞鶯彎起嘴角,朝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禮,動作不快不慢,像從前在裕國公府時的規矩。
裴定玄快步上前扶住她手臂,「公府不在,你不必再多禮,況且……本就是我該感激你。」
「若沒有大爺那日給的暗戶,我也沒有能力將織雲莊和頤年莊支撐起來。」
說著,她從懷中取出白玉牌,遞到裴定玄面前。
「現在它該還給大爺了。」
暗戶里的錢她用過,但還給他時一分未少。
裴定玄卻將她的手連玉牌一同推回。
「我當時給了你,便沒想過再要回來。」
柳聞鶯怔住,「可是……」
「沒有可是,給了你,便是你的。」
他打斷她,無比堅定。
柳聞鶯滿心疑惑,她原以為,當初大爺給她暗戶,是為裴家留的後手,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
但如今看來,他似乎只是單純地想贈予,沒有任何算計和私心。
為什麼?
夜色漸濃,月光皎皎,晚風輕柔。
兩人靜靜佇立,隔著半尺距離,兩兩相望。
裴定玄深眸里藏著千言萬語,眼底映著月色與她的身影。
眉宇間的隱忍漸漸褪去,剩下再怎麼也掩飾不住的情深意重。
歷經那麼多波折,公府傾頹,榮華散盡,物非人非。
唯有他曾以為只是府中尋常奶娘的女子,像暗夜螢火,一次次照亮絕境。
心底那份情意愈發濃厚,幾欲噴薄傾瀉。
再也忍不住,裴定玄忽然伸手,將她抱緊。
柳聞鶯渾身一僵,下巴堪堪擱在他肩頭。
低磁嗓音在耳畔響起,「聞鶯,我——」
「大哥。」
一道聲音忽插進來,冰刃般劃破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