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子時,京郊三十里外的荒廢寺廟。
斷壁殘垣間野草瘋長,半塌的殿宇里,佛像金身斑駁,蛛網垂掛如幔。
月光從破敗的屋頂漏下,在地上投落,格外慘白。
蕭辰凜獨自立在正殿中央,他負手而立,默然等候。
夜風穿堂而過,吹得殘破經幡作響,殿外傳來夜鳥悽厲的啼叫。
他已等了半盞茶的時間。
蕭辰凜眉頭漸蹙,眼底浮起不耐。
從來只有別人等他,沒有他等別人。
自從坐上那把龍椅,除了耶律元嘉,還無人敢讓他等這般久。
「北狄蠻子!」
眼看時辰差不多,卻還未等到該來的人。
蕭辰凜冷哼,轉身欲走。
可腳步剛動,一道人影不緊不慢踱入大雄寶殿。
月光從殿門斜照進來,勾勒出來人異常高大的身軀。
身形比尋常大魏男子高出近一頭,肩寬背闊。
即便裹在斗篷下,也能看出衣料下賁張的肌肉輪廓。
一靠近,周身便有北狄人近乎野獸的壓迫感。
他在蕭辰凜面前三步處停下。
兜帽微抬,月光終於照清他的臉。
下頜線條硬朗如刀削,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的深麥色。
眉骨高聳,眼窩深陷,那雙眼睛在暗處竟是純黑的,可當月光掠過時,瞳仁邊緣會泛起一圈極淡的金色。
蕭辰凜壓下心頭不適,沉聲:「你來遲了。」
陸野開口,低沉沙啞,裹著明顯的北狄口音。
「路上遇到大魏的巡邏兵,繞了些路,耽擱了時辰。」
他說得緩慢,似乎對大魏官話並不熟練。
蕭辰凜眯起眼,他確實加強了京畿巡防,尤其是通往北境的幾條要道。
北狄人若想潛入,確實不易。
他心頭那點疑慮稍減,「說吧,何事。」
「從前聯絡都是在佛像底下的暗格放信件,怎麼這次,耶律太子非要遣人面對面?」
陸野藏在斗篷下的手微微收緊。
裴曜鈞教過他,他不能急,不能露出破綻。
他緩緩抬頭,兜帽下的黑金色的眼睛直視蕭辰凜。
「事情,重大。」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殿下讓我,帶口信。」
「口信?」
陸野向前邁了一步,蕭辰凜立即後退,手已按在腰間匕首上。
陸野停下,兜帽下的唇角勾了勾。
「不讓我靠近,你不怕萬一隔牆有耳,泄露出去了?」
蕭辰凜眸光掃過四周。
廢寺死寂,只有風聲嗚咽。
可他確實不敢賭,與北狄勾結之事,若泄露半分,便是萬劫不復。
他鬆開按劍的手,微微頷首,「說。」
陸野再次上前,這次蕭辰凜沒退,但全身肌肉都已繃緊,隨時準備出手。
兩人距離只剩一臂。
陸野附耳道:「殿下說,他幫你登上皇位,如今,該你幫他了。」
說完陸野便退了回去,拉開距離。
「耶律太子還需我幫?」他側頭,與陸野對視。
「北狄鐵騎橫掃草原,他又是王儲,登上皇位不過是時間問題。」
「一日不登上,北狄皇位,便一日不能鬆懈,大魏的陛下不也是這樣嗎?」
這話戳中了蕭辰凜的痛處,他臉色沉沉。
「朕幫不了,大魏剛經歷動盪,國庫空虛,朕現在抽不出兵力助他。」
蕭辰凜說完就要甩袖離開。
陸野立在原地,「陛下可是忘了?」
蕭辰凜身形一頓。
「北狄的軍隊,還在北境五城。不,現在應該是北狄五城。」
蕭辰凜猛地轉身,眼底翻湧起駭人怒意。
北狄軍的野心異動,蕭辰凜不是沒有察覺,原先說好割讓五城,但他皇位來得不正,若直接割讓恐會惹天下非議。
他便讓北狄開戰,而後將大魏的布防圖傳遞給北狄,北狄攻破後,便能順理成章拿下五城。
「你威脅朕?」
陸野迎著他的目光,平靜無瀾。
「若陛下不願,吾軍自然可以南下,要更多。」
月光從破洞漏下,照在兩人之間。
灰塵在光柱中飛舞,像在無聲廝殺。
蕭辰凜閉了閉眼,深呼吸,將怒火壓在胸腔最深處。
「好,朕答應你。」
陸野卻搖頭,「光是答應,無用。」
他取出一卷帛書,雪狼皮鞣製的帛,邊緣用金線繡著狼頭圖騰。
帛書展開,月光照見上面密密麻麻的北狄文字
「殿下按北狄王庭的規矩,要你蓋印。」
蕭辰凜沒有立即去接,他生性多疑,深諳權謀之道,怎會輕易留下這般致命把柄?
「先前說要帶口信,怕留下信件被人發現,如今又要朕簽帛書?」
「耶律太子的話,前一句後一句對不上,是他記性不好,還是……你有什麼花招?」
眼見對方要懷疑,陸野不緊不慢。
「帛書不同。」
「有何不同?」
「一式兩份,你與殿下各執一份,互相拿捏。」
北狄人還是一貫的話少,但蕭辰凜聽得明白。
互相拿捏對方把柄,既顯誠意也能防止任何一方反悔。
畢竟,他們的合作本就建立在互相制衡之上。
沒有把柄牽制,誰能保證對方不會中途變卦?
蕭辰凜接過帛書。
帛書上的字是用北狄文和漢文兩種文字寫成的。
內容的確都與他和耶律元嘉的過往對應。
去歲冬日,蕭辰凜讓北狄起兵,並暗中伏擊蕭以衡。
蕭辰凜登基後,許諾將北境五城割讓給北狄。
除此之外,還額外加了一條,要求蕭辰凜全力相助耶律元嘉登上北狄皇位。
那些隱秘之事,皆是他與耶律元嘉私下密謀,除了他們身邊的親信,再難有人察覺。
可他還是不放心。
「耶律太子,何時這般謹慎了?從前往來信件,可從未要過朕的私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