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白晝,烈日當空。
七屋合圍的圓形院落隔絕了外界喧囂,自成一方靜謐天地。
柳聞鶯站在樹蔭之下,躍躍欲試,在她三丈外是枚稻草扎的箭靶。
她素來信奉技多不壓身,習得騎術後身姿颯爽。
可唯獨少了傍身箭術,若是能練得一手好箭法,日後在馬背上引弦搭箭,也是利落瀟灑。
想學東西自然也要請老師,思來想去,院中最擅長射箭的唯有陸野。
他年少為獵戶,生於山野,長於林間,一身本事都是風霜雨雪、生死實戰淬鍊而來,從無花架子虛招。
她開口求教,陸野未曾半分推辭,素來寡言的人應允得乾脆利落。
他決意傾囊相授,將畢生實戰箭術盡數教予她。
白日風輕,夏光灼灼,今日便就此開啟。
「握弓要穩,左手虎口抵住這裡,右手三指勾弦——食指在上,中指在下,無名指輔助。」
他邊說邊示範,柳聞鶯學著他的樣子握弓,可手指總是不聽使喚,弓身在她手裡微微發顫。
「太緊了。」陸野走到她身側,大掌覆上她的手背。
他幫她調整手指的位置,拇指抵住她虎口,一點點糾正角度。
「弓不是要握得越緊越好,你得想像正握著一隻鳥,太緊了會捏死,太松會飛走。」
柳聞鶯試著放鬆手指,弓身果然穩了些。
她稍一轉眸,就能看見他專注面容,黑金眸子裡似有漩渦,差點將她的注意力都吸納進去。
柳聞鶯勉強穩住心神問:「……然後呢?」
「然後開弓,搭箭,扣弦,舉弓。記住了,眼睛、箭尖、靶心要三點一線。」
陸野從箭囊里抽出一支箭遞給她,箭羽是灰褐色的翎毛,箭杆筆直。
柳聞鶯接過,將箭尾扣在弦上,用力拉弓。
弓弦只開了小半,就再也拉不動了。
那弓是陸野的,桑木為胎,牛角為梢,不止是對她來說,對別的普通男子想要拉開也頗為吃力。
「我幫你。」
陸野從背後環住她,胸膛貼著她的脊背,手臂繞過她的身體,握住她拉弦的右手。
另一隻手則扶住她的左臂,幫她穩住弓身。
這個姿勢幾乎將她完全包裹,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夏衣傳來,燙得驚人。
「腰要直肩要沉,用背肌發力,不是用手臂。」
他帶著她的手臂緩緩後拉,弓弦一點點張開。
「看靶心。」
三丈外的草靶中間有個紅色的圓心,日光晃眼,靶心在視線里微微晃動。
「放!」
兩人同時鬆開手,咻地一下,箭矢破空,釘在草靶邊緣。
箭離弦,弓身回彈,震得柳聞鶯手臂發麻,但見箭矢沒有正中紅心,她還是有些泄氣。
「偏了好多啊……」
「第一次能上靶,已經很好了,我初學的時候,第一箭就脫靶五六尺。」
沒想到陸野還有脫靶那麼誇張的時候,柳聞鶯被他逗笑,接過他遞來的箭,重新搭弦。
這次她學乖了,先活動肩膀,回憶他剛才教的要領。
弓弦再次拉開,比剛才順暢許多。
她屏住呼吸,瞄準,鬆手。
箭矢釘在靶上,離紅心近了一寸。
陸野挑眉,「學得很快。」
「是你教的好,再來!」
一支,兩支,三支……草靶上漸漸扎滿了箭,有幾支已經靠近紅心。
陸野一直站在她身側,偶爾出聲糾正。
有時他會伸手幫她調整姿勢,或扶住她腰側。
射到不知多少箭時,柳聞鶯終於一箭正中紅心。
箭羽在靶上微微顫動,紅心被穿透,露出後面稻草的淺黃。
她愣了一瞬,隨即歡呼起來:「中了!」
陸野笑著點頭,「準頭不錯。」
「是師父教的好,陸師父,我是不是有點天賦?」
柳聞鶯仰頭看他,眼睛彎成月牙。
尤其是她叫他陸師父,幾分玩笑幾分親昵,陸野喉結動了動,嗯了聲。
日頭西斜,蟬鳴聲漸漸歇了。
柳聞鶯放下弓的時候,才發現手臂酸得抬不起來。
虎口處磨得發紅,掌心也火辣辣的疼。
貪多嚼不爛,她還是貪心多練了許久。
「今日多謝陸師父,若不是你教,我怕是沒那麼順利。」
陸野正將箭矢一支支收回箭囊,柳聞鶯走到井邊,舀了瓢涼水洗手。
將箭矢都收好,陸野笑著對她說:「是你有天賦,學得快。」
她鬢髮被汗水濡濕,黏在臉頰邊,臉頰因暑氣蒸騰泛著紅暈,像熟透的桃子,陸野沒有多看,很快移開視線。
兩人正說著,菱兒端著托盤從廚房過來。
托盤上放著兩個青瓷碗,碗裡堆著雪白酥山,頂上澆蜜糖,撒把碎果仁,冒著絲絲涼氣。
「莊主、陸大哥,快來吃酥山解解暑。」
菱兒將托盤放在院內石桌上,又擺上兩盞清茶。
做完一切,她也不打攪兩人,退了下去。
柳聞鶯眼睛一亮,快步走過去坐下,拿起小銀勺,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冰涼甜潤的口感在舌尖化開,驅散體內燥熱。
她滿足地眯起眼,像只饜足的貓:「好吃!」
陸野在她對面坐下,卻沒動自己那碗,只端起茶盞喝。
「你怎麼不吃?」
柳聞鶯又舀了一勺,含糊地問。
「酥山昂貴,我喝茶就好,聞鶯若喜歡可以吃兩份。」
「我才不要,吃兩份容易鬧肚子,何況今日你教了我半日,辛苦的是你,該你多吃些。」
陸野搖頭:「我不喜甜。」
柳聞鶯不信,「騙人,上次我給大家做的桃花糕你都吃了三四塊。」
陸野被戳穿,耳根微紅,卻還是堅持,「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她索性拿起自己的勺子,舀了滿滿一勺,遞到他嘴邊,「喏,嘗嘗。」
看著遞到唇邊的銀勺,陸野愣住。
勺子裡堆著雪白酥山,蜜糖順著勺沿往下滴。
更關鍵的是這勺子她剛剛用過,勺沿還沾著一點她唇上的胭脂,淡淡的粉色。
喉嚨上的凸起滾動,他咬緊牙沒張嘴。
「張嘴呀,真的很好吃,不騙你。」
柳聞鶯往前遞了遞,勺子幾乎碰到他的唇。
陸野還是沒動。
「陸野?」她歪了歪頭,勺子又往前湊了湊。
她面上多了低落,像是他不吃,就犯了過錯。
「我……」
抿緊的唇終於開口,柳聞鶯眼疾手快,將勺子塞進他嘴裡。
冰涼甜潤的酥山在舌尖化開,蜜糖的甜,果仁的香。
還有一絲淡淡的屬於她的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