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城夜色濃重,柳聞鶯提著食盒進宮。
她手持蕭以衡特賜的腰牌,守門禁軍查驗後便恭敬放行,無人敢攔。
穿過幾重宮門,遠遠便聽見整齊的呼喝。
循聲望去,校場火把通明,今夜輪值夜訓,數百禁軍列陣操練。
陣前立著一人,玄甲紅纓,腰佩長刀,正是裴曜鈞。
他未戴兜鍪,墨發高束,額間繫著條赤色抹額。
火光映亮他盯著陣型變換的雙眸。
「左翼慢了!重來!」
禁軍們不敢怠慢,迅速歸位。
裴曜鈞走下高台,親自示範,長槍在他手中如游龍,破風之勢。
柳聞鶯站在角落靜看。
她見過他許多模樣,慵懶、不羈、溫柔,熾烈,卻少見他這般肅殺。
槍法示意完,裴曜鈞收勢而立,氣息未亂。
目光掃過全場,忽然定在某個角落。
他見到她了,恨不得立即奔到她身前,但私情不能擾公事,於他們都不好。
裴曜鈞只好壓下想奔赴過去的衝動,沉心坐鎮。
直至所有訓練科目盡數結束,他才交代完後續值守事宜。
裴曜鈞轉身,朝著柳聞鶯所在闊步而來。
「鶯鶯,你今晚怎麼來了?」
柳聞鶯提起食盒,「給你送夜宵。」
可是他不想吃宵夜,想吃她。
這句話裴曜鈞也只敢想一想,不敢真的說出來。
裴曜鈞引著他來到校場邊的石階坐下,此處離燈火遠,光線昏暗,勉強算個私密角落。
柳聞鶯打開食盒,裡面是還溫著的雞湯餛飩。
「鶯鶯餵我可好?」
柳聞鶯一怔,「還是三爺自己……」
「我手髒,不乾淨。」
怕她不信,他攤開手,掌心確實沾了灰。
沒辦法,柳聞鶯執起湯匙,舀起餛飩,吹涼遞到他唇邊。
裴曜鈞也不客氣,張口一整顆咬住。
校場旁邊傳來幾聲低低的笑。
幾個年輕禁軍偷眼往這邊瞧,被裴曜鈞一個眼風掃過去,立刻噤聲,挺直腰板繼續操練。
裴曜鈞咽下餛飩,「再看,加練一百遍!」
禁軍們眼睛都不敢再斜一分。
裴曜鈞就著她的右手又吃一顆,桃花眸笑意盈盈,裡面像盛著琥珀酒看得人自醉。
吃完後,裴曜鈞牽著她的手,「我帶你去個地方。」
他們穿過道道宮門,禁軍見是他,皆垂首行禮。
夜色深沉,宮道寂寂,沿途燈火疏淡,樹影婆娑。
他熟門熟路引著她拾階而上,直達宮中最高的觀星台。
此處高台凌空,沒有樓宇遮擋,晚風浩蕩,最是適合納涼望月,靜坐觀星。
兩人上了觀星台,京城在腳下鋪展,萬家燈火如星河倒懸,遠處坊市間仍有零星光亮,更遠處是沉沉的山影。
抬頭,天幕低垂,星辰密布,比在地上看到的更清晰、更近,仿佛伸手便能摘下一顆。
旁邊有石桌,裴曜鈞拉著柳聞鶯坐下。
「三爺累嗎?要不要再靠著我好好休息?」
裴曜鈞靠在她肩頭,原是累的,但看見她便不累了。
晚風徐徐,星河璀璨,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他說起禁軍里新來的幾個小子,箭術差得離譜。
她說起綢緞鋪子最近接的訂單,有個大戶人家要嫁女兒,一口氣定了兩百多匹錦緞。
「頤年莊的溫泉極好,待三爺休沐,可以好好泡一泡,舒緩疲勞,三爺你覺得呢?」
她說完,沒得到回應,偏頭看去裴曜鈞竟靠著她肩頭睡著了。
月光清凌凌灑下來,落在他臉上,飛揚的眉放鬆舒展,鼻樑高挺,唇線分明。
平日裡那股仿佛能攪動風雲的不羈氣勢收斂,安安靜靜。
可即便睡著,下頜線條也凌厲,喉結弧度有種某種蟄伏的力量感。
鬼使神差地,她湊近了些。
柳聞鶯正想叫醒他,那雙緊閉的眼倏然睜開。
桃花眼裡是清亮的光,毫無朦朧睡意,甚至帶著得逞的笑意。
她甚至來不及反應,他的手已勾住她的後頸,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拉近。
微涼的唇緊緊相貼。
她被他按在懷裡,背抵冰涼的石桌邊緣,身前是他熾熱胸膛。
吻過後,他與她額頭相抵,呼吸交錯。
「鶯鶯上當了。」
柳聞鶯反應過來,瞪他,「你裝睡?」
「兵者詭道也。」
裴曜鈞湊近,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他是把從兵書里學的計謀,都用在自己身上了。
柳聞鶯輕捶他肩膀,「三爺!」
「在呢。」
他應得痛快,將她整個人圈進懷裡,下巴擱在她發頂。
「誰讓你剛剛湊得那麼近,看得我心癢。」
「哼,三爺要是困了就回去睡吧。」
「不困,這樣抱著你,比睡一覺都解乏。」
夜風拂高台,吹動兩人衣袂。
星辰在天上流轉,京城在腳下安眠。
兩人在觀星台上看了一宿的星星,直到破曉。
那晚的事當然逃不過陛下的耳目,裴曜鈞變得更忙,日日宿衛宮城,不得閒暇。
就在昨天,他好不容易得了機會,硬生生向蕭以衡討來了休沐。
卸下盔甲和公務,裴曜鈞化作牛皮糖,寸步不離跟著柳聞鶯。
從莊子到京城,她走到哪兒,他便跟到哪兒。
一身常服穿得慵懶,馬尾高束,手裡還握著半包剛買的蜜漬梅子,邊走邊往自己和她嘴裡塞一顆。
「三爺,你沒有自己要做的事嗎?」柳聞鶯無奈,實在是裴曜鈞氣場太強,容易嚇走客人。
裴曜鈞點頭,「當然有。」
「那三爺可以趁著休沐去做自己的事呀。」
「我的事就是跟著鶯鶯,鶯鶯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柳聞鶯哭笑不得,只得由他。
今日,她照常來到綢緞鋪子,裴曜鈞自然也跟著。
兩人剛下馬車,就聽到店裡傳來的爭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