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聞鶯氣急,竹條轉向他。
「二爺你笑什麼?你知不知道有多可怕?」
明明她對昆蟲一類的東西就有些怵得慌,還是那麼多的蟬。
裴澤鈺壓住她的手,眼尾還有笑出的水光,「鶯鶯,落落只是想把最好的東西給你。」
「在孩子眼裡,日光透過蟬翼形成的彩光像珠寶,她把自己能得到的最寶貝的東西串成項鍊,和大人送來珍寶的心意是一樣的。」
他說得委實有道理,柳聞鶯聽了也漸漸平息起伏的情緒。
「真是這樣?」
「當然,嚇到你是她的不對,但落落的心意終歸是好的。」
柳聞鶯抿唇,「我也不是說落落的心意是壞的……」
裴澤鈺將落落從背後撈出來,小丫頭嚇得兩隻手揪著他的衣擺不肯放。
他蹲下來,將落落扳正,面對柳聞鶯。
「落落,不能逼別人收自己不想要的,哪怕是禮物也不行,你娘親怕蟲,你卻把它們掛在她脖子上,這是不對的,明白嗎?」
落落咬著下唇,倔了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
「那你該對娘親說什麼?」
「……娘親對不起。」她的聲音像蚊子哼。
柳聞鶯也不是真的想要懲罰孩子,特別是裴澤鈺說,在孩子的世界裡,蟬也許真的是最寶貴的東西。
她把竹條掰斷,扔在地上,「回去洗手,指甲縫裡都是泥巴。」
落落使勁點頭。
到底是在裴澤鈺的開解下,柳聞鶯放過落落,回去繼續做事。
落落得了自由,沒被打,歡喜雀躍。
裴澤鈺撫摸她的腦袋頂,「落落,你剛剛說的黃卷卷是什麼?」
「鈺爹爹,我拿過來給你瞧!」
落落溜進房間,熟門熟路從隱秘處將聖旨偷出去,尋到廊檐下等待她的裴澤鈺。
裴澤鈺接過聖旨,展開後看清其中內容。
「落落,你要答應我,這聖旨不能再給別人看了。」
小丫頭點頭,不是第一次答應了,章程她熟。
「你們兩人鬼鬼祟祟,做什麼呢?」
裴曜鈞步履颯然,無意間撞見他們藏頭露尾,似乎在密謀什麼的模樣,當即湊過來出聲詢問。
察覺到有人來,裴澤鈺反應迅速,將聖旨收入寬大袖中。
他面色如常,輕喚道:「三弟。」
「什麼東西還要藏著掖著不給我看?」
裴曜鈞挑眉,更是好奇了。
但他知曉裴澤鈺不願多說,從他口裡定然是聞不出來什麼的。
「落落,你說說?」
落落黑葡萄大的雙眸彎彎,臉上堆笑,但小嘴卻是緊閉。
她剛剛答應過鈺爹爹,可不能那麼快就露餡。
一個兩個大的小的都守口如瓶。
裴曜鈞見此,莫名有幾分氣悶。
桀驁心性作祟,他冷哼道:「不說便不說,誰稀罕知曉,我還不如去看鶯鶯在做什麼呢。」
藏頭露尾的零頭瑣事,他自討沒趣,還不如守在心上人身邊來得安穩舒適。
裴曜鈞走了,裴澤鈺才從袖中取出聖旨,遞給落落,鄭重囑咐。
「記得拿回去放好,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
落落乖巧點頭應下,取過聖旨放回原本位置,而後她跑出去繼續找夥伴們嬉鬧玩耍。
殊不知,她走後,一道緋紅人影去而復返。
裴曜鈞根本未曾走遠,進入屋子,精準找到落落放東西的地方。
從床頭枕下的暗格里,裴曜鈞摸出卷明黃錦帛。
他迅速展開,一目十行掃過。
看清聖旨所有內容後,裴曜鈞眼底的散漫戲謔消失殆盡。
他來到書案前,一言不發開始研墨。
正當裴曜鈞提筆就要填補聖旨的空缺,門扉再次被人推開。
裴澤鈺見到他和桌上攤開的熟悉聖旨,唇角慣有的笑容驟然消失。
「三弟,不是說不稀罕嗎?現在又是做什麼?」
「那又如何?我現在稀罕了。」
裴澤鈺看向次間,面色一凝,詫異道:「聞鶯,你怎會在此?」
鶯鶯居然在屋內?裴曜鈞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趁著他分神間隙,裴澤鈺身形輕掠,將案上的聖旨抄入掌中。
裴曜鈞回神,桌上空空如也,鶯鶯根本就不在這裡。
「你耍我?」
話尾剛落,他身形疾沖而出,長臂舒展,朝著聖旨探去。
兩人一攻一守,交手的風聲颯起,暗流激盪。
他們正僵持纏鬥之際,門外再度傳來腳步聲。
裴定玄立在門外,目光落於兩人爭奪的明黃錦帛,一眼便辨認出是那日的聖旨。
他沒有多問,直接摒棄往日端肅,切入戰局。
裴澤鈺側身避讓,借著書架花瓶等物周旋牽制。
裴曜鈞拳腳利落,攻勢迅猛,但總是棋差一招。
裴定玄借力打力,功底同樣不俗。
其中最受累的自然是抓了聖旨的裴澤鈺,若只有裴曜鈞一人,他大可以斡旋,偏偏又來了個裴定玄。
剛躲過裴曜鈞的一招黑虎掏心,他對著裴定玄沉聲發問:「你也看清內容了?」
裴曜鈞攻勢不停,「廢話,他不知道內容,他來搶什麼?」
裴定玄不置可否,緊盯裴澤鈺懷裡的聖旨。
屋內動靜愈演愈烈,簾幕翻飛不休。
薛璧恰好來尋聞鶯,準備說事,剛到門口,便撞見屋內三人纏鬥的混亂場面。
裴曜鈞心頭微緊,生怕又多一個人爭搶,揚聲警告道:「出去!不許進來!」
薛璧偏偏走進來,青衫垂墜,笑道:「諸位相爭,我就看看。」
說完,他趁著眾人分不開身時,將案上的筆墨抄起,退到旁邊。
是啊,無筆墨在手,即便搶得聖旨,也無法書寫。
薛璧一招釜底抽薪,不輸裴澤鈺半分。
裴曜鈞也品過味來,又氣又急,當即放棄聖旨,轉身便要去搶回筆墨。
可裴定玄與裴澤鈺早已看透他的心思。
二人極有默契地同時側身阻攔,一左一右穩穩困住他的去路。
屋內紛亂不休,動靜鬧大,連陸野都被驚動趕過來。
雖然不知道他們在搶什麼,但衝上去跟著搶就對了。
至此,五人盡數入局。
裴澤鈺、薛璧拿捏全局節奏。
裴曜鈞強攻凌厲,鍥而不捨。
裴定玄攻守有度、從容制衡。
陸野直白莽撞,以蠻力攪亂局面。
方寸臥房,五人相爭,不知道的還以為在爭傳國玉璽。
爭搶拉扯之間,裴澤鈺緊抓不放的聖旨突然脫手,順著纏鬥的風勢凌空飛起。
啪地一下,聖旨摔在地上,布帛舒展。
眾人將目光齊刷刷對準聖旨墜落的地方,卻在看到門口的來人時,又像是被點了穴道,僵在原地。
柳聞鶯和蕭以衡並肩而來,他們看著屋內狼藉混亂的五人。
「你們在我房間做什麼?」
清風穿堂拂過,五人沉默,還是沉默。
柳聞鶯抬腳,踩到腳邊的聖旨。
這東西怎麼被翻出來了?
她撿起來,撣了撣灰塵。
捲軸舒展,工整墨字映入眼帘。
上面的內容柳聞鶯和蕭以衡再熟悉不過。
柳氏聞鶯,心懷濟世仁心,具巾幗之才,澤被蒼生。
廣建各州養濟院,收留孤寡老人、流離稚童,庇其衣食風雪。
力行孝道教化,潤澤市井萬民,功德昭著。
嘉其善舉,特賜哺寧娘子,慈濟天下之封號。
因其財位名望,俱已盈懷,世間之人所求榮華,其只手盡攬。
故破格降恩,賜其婚配全權,不循世俗嫁娶規矩,可不嫁只納贅,良緣隨心。
凡大魏子民,無論門第高低、官職大小,乃至朕躬,皆可為其贅夫。
聖旨末尾,赫然留有空白,贅夫之名,留待她親筆來填。
柳聞鶯收起聖旨,又氣又好笑。
她看向屋內身姿卓絕的五個男子,眉眼噙笑,「原來你們打得不可開交,就是為了賜婚聖旨?」
一語道破真相,可不是嗎?
柳聞鶯身邊的位置可是香餑餑,那麼大的誘惑,擺在面前,他們豈會不相爭?
在外,他們或權柄在握,殺伐果斷,或智計無雙,清冷矜貴,或默默相守,溫軟藏鋒,無不是各有風骨,各有崢嶸。
偏偏在關乎她的良緣歸屬面前,都失了沉穩,幼稚爭搶。
身側,蕭以衡負手而立,他也來摻和一腳。
「聞鶯,我現在也後悔,當初擬旨就該寫自己名字。」
他坦坦蕩蕩道出帝王私心,毫不掩飾自己的覬覦。
「你休想!」裴曜鈞當即反駁。
裴定玄也道:「聖旨賜的是聞鶯自主擇婿的恩典,陛下當初擬制不會不知。」
裴澤鈺:「該聽的從來都是聞鶯的心意,而非旁人強求,一切當以她的選擇為準。」
剛剛還打得不可開交的三人,現在又站在同一戰線。
陸野和薛璧互看一眼,同樣頷首贊同。
「聞鶯,你呢?」
蕭以衡也不強求,走出幾步,與他們五人站在一塊。
六道目光齊齊匯聚在柳聞鶯身上,沉沉脈脈,各懷深情,都等著她的一句答覆。
今日若不給出個答覆,事情便沒完了。
柳聞鶯失笑,對上眾人焦灼期待的眼眸,唇角揚起,狡黠反問:「那若是我,誰的名字都不寫呢?」
最先應聲的是裴定玄,「那我便等,日日相伴,歲歲相纏,直到你心甘情願落筆為止。」
「不錯。」
「我也是。」
「我亦然。」
「我不會放手。」
「說得誰會似的。」
柳聞鶯望著他們清一色的神情執拗模樣,搖頭輕笑。
「那好,今天機緣巧合翻出此物,大家便做個見證。」
素手攤開,薛璧重新研墨,將毛筆放在她掌心。
柳聞鶯將聖旨在案上展開,沾墨執筆。
清風停駐,灑在聖旨上的樹影搖曳。
眾人目光灼灼,屏息凝神。
柳聞鶯沉腕,筆尖就要落在錦帛之上——
(全文完)
ps:全文完結啦,最後鶯鶯到底寫了誰的名字就當做一個懸念吧,大家可以填自己喜歡的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也可以虛晃一槍什麼都不寫,他們便會一直追隨下去。寫到全文完的時候,坐在電腦桌前看了很久,有種悵然感。鶯鶯的故事在我筆下完結了,但他們會在自己的世界永遠延續自己的精彩。追連載如同長跑馬拉松,有的讀者寶子一直追下來,真的很感謝一路有你們相伴,作者君希望大家在生活里都萬事如意,心想事成,做自己的大女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