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三年(192年)十一月,冬至,亞歲。
順天城西,上古學宮。
這一日,天公作美,冬日暖陽透過稀疏的雲層,灑在學宮的青瓦飛檐之上。
積雪未消,屋檐下掛著長長的冰凌,在日光下晶瑩剔透。
院中幾株老梅正逢花期,疏影橫斜,暗香浮動,為這場詩會平添幾分雅致。
學宮內外張燈結彩,士子云集。
雖寒風凜冽,卻擋不住文人雅士的熱情。
廊廡之下,數十張几案排列整齊,案上筆墨紙硯齊備,兩側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自盧弈創辦上古學宮以來,這樣的詩會已舉辦過多次,每次都是順天城中文人盛事。
但今日,卻來了一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客人。
學宮門口,一名玄甲武將翻身下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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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猿臂蜂腰,面容憨厚。
他抬頭望著學宮匾額,撓了撓頭,似乎有些緊張。
「前將軍、關內侯李存孝到!」門子高聲唱喏。
院內頓時一靜,隨即竊竊私語聲四起。
「李存孝將軍?」
「一個武將,來詩會做什麼?這又不是校場比武。」
「噓,小聲點,人家可是關內侯……」
李存孝耳力極好,將這些議論聽得清清楚楚,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卻仍硬著頭皮往裡走。
大哥說過,男子漢大丈夫,認準了的事,就是刀山火海也要闖一闖。
何況是娶媳婦?
二樓廊上,一道清麗身影正憑欄而望。
盧弈今日一襲月白深衣,外罩淺青披風,髮髻高綰,斜插一支碧玉簪。
她望著那個在院中局促不安的黑臉漢子,眼中閃過一絲興味。
這便是父親說的那位李存孝?
太師八弟,靖難軍虎將,據說力大無窮,萬夫莫當。
「小姐。」
身旁侍女輕聲道:「您要見他嗎?」
盧弈微微頷首:「畢竟是太師的兄弟,又是……請進來吧。」
片刻後,李存孝被引入二樓一間雅室。
室內熏著淡淡的檀香,牆上掛著幾幅字畫,窗邊几案上擺著一盤棋。
盧弈端坐案後,見他進來,起身微微一福。
「李將軍光臨學宮,弈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李存孝連忙抱拳還禮,漲紅了臉道:「盧、盧姑娘客氣了!俺、俺是來……是來參加詩會的!」
盧弈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卻未點破,只道:「將軍既有此雅興,弈自當歡迎,請將軍隨我來,詩會即將開始。」
她當先引路,李存孝跟在後面,只覺那身影如風拂柳,說不出的好看。
他想起大哥教的「非禮勿視」,連忙移開目光,盯著自己的腳尖。
盧弈餘光瞥見他的窘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詩會設在學宮正堂。
堂中已坐滿了人,皆是順天城中有名的才子。
李存孝被安排在角落一席,他坐下去時,只覺四周投來的目光如芒在背,渾身不自在。
盧弈端坐主位,輕聲道:「開始吧。」
主持詩會的是一位鬚髮花白的老儒,乃是盧植的同窗好友,鄭玄,字康成,亦是當世大儒,因避亂暫居順天。
他輕咳一聲,殿中頓時安靜下來。
「今日亞歲,群賢畢至,少長咸集,老夫忝為主持,題目便以窗外之梅為題,諸位各展才華,吟詩一首,佳作傳世,亦是佳話。」
眾人紛紛稱善。
堂中一靜,隨即眾人紛紛提筆,或沉吟,或揮毫。
李存孝坐在角落,看著那些士子一個個搖頭晃腦的模樣,只覺頭大如斗。
他悄悄從懷中摸出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又看了一遍。
他已經背得滾瓜爛熟,可一想到要在這麼多人面前念出來,心還是砰砰直跳。
軍師啊軍師,你可別坑俺……
一個時辰過去,已有十餘人吟誦了自己的詩作。
有的詠梅之傲雪,有的寫梅之清香,雖各有佳句,卻也不過中規中矩。
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有人開口:「李將軍今日光臨詩會,不知可有詩賦賜教?」
滿堂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角落的李存孝身上。
說話的是個年輕士子,面容清秀,正是郭嘉安排的人。
他這一問,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李存孝身上。
李存孝心中暗罵軍師出的這餿主意,面上卻只能硬著頭皮站起來。
「某……」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回憶郭嘉教的話:「某確實偶得一詩,但那吟詩之人過於繁忙,無法抽身前來,某不忍此等佳作埋沒,故此來參加詩會,替他吟誦。」
此言一出,堂中又是一陣竊竊私語。
「替人吟詩?誰這麼大架子?」
李存孝不管那些議論,深吸一口氣,開口吟道:「眾芳搖落獨暄妍,占盡風情向小園。」
這兩句一出,堂中議論聲頓時小了許多。
眾人皆豎起耳朵,想聽聽這「偶得」的詩究竟如何。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吟至此處,滿堂寂靜。
所有人臉上都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幾個正在品茶的士子,舉著茶盞的手僵在半空,正在研墨的,忘了落筆,正在低聲議論的,張著嘴卻忘了要說什麼。
李存孝見眾人這副模樣,心中七上八下,卻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念完:「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斷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須檀板共青盞。」
最後一個字落下,堂中依舊一片死寂。
李存孝站在那裡,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就在這時,一道清朗的聲音響起:「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少年起身而立,年約十七,面容俊秀,眉宇間透著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貴與才氣。
他緩緩走出,向李存孝抱拳一揖:「將軍此詩,可稱千古詠梅之絕唱!」
滿堂譁然。
那少年轉頭,淡淡道:「諸位且聽修一言。」
他走到堂中,朗聲道:「全詩不著一『梅』字,卻字字寫梅,不繪一抹梅色,卻處處見梅影,眾芳搖落,梅獨暄妍,是寫其孤傲,疏影橫斜,暗香浮動,是寫其形神,意境空靈幽遠,餘韻悠長,修斗膽說一句,此詩一出,千古詠梅之作,皆可休矣!」
滿堂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番點評震住了。
李存孝愣愣地看著這個少年,半晌才反應過來,撓頭道:「這位公子……你過獎了。」
楊修微微一笑:「修斗膽問一句,此詩可是太師所作?」
李存孝憨憨點頭:「正是某大哥寫的。」
滿堂釋然。
「原來是太師!」
「怪不得,怪不得……」
「這等絕世之作,也只有太師那般人物才寫得出來。」
楊修向李存孝又是一揖:「將軍能坦然承認為他人之作,胸襟磊落,修佩服,且將軍不畏流言,替太師來此詩會,足見兄弟情深。」
李存孝被他誇得不好意思,連連擺手。
鄭玄此時也回過神來,撫須嘆道:「老夫活了六十餘年,自以為讀遍天下詩,今日方知,何為『天外有天』,太師此詩,當真是……當真是……」
他竟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只是連連搖頭,眼中滿是驚嘆。
二樓欄杆處,盧弈靜靜看著這一幕。
她看著那個漢子在眾人矚目下局促不安的模樣,看著他被人誇獎時撓頭的憨態,看著他雖緊張卻仍挺直的脊樑。
此人雖不會寫詩,卻能坦然承認詩非己作。
雖為武將,卻敢來文人云集之處,只為不讓大哥的佳作埋沒。
這份坦誠,這份擔當,這份對兄長的敬重……
盧弈嘴角微微上揚,眼中泛起一絲柔和的光。
她看向堂中那個依舊手足無措的身影,心中某個角落,悄然軟了一分。
此詩雖非他作,但他能來此詩會,讓她盧弈的上古學宮,與這首千古絕唱永遠聯繫在一起。
後世人會知道,初平三年亞歲,前將軍李存孝在她創辦的上古學宮內吟出此詩。
而吟詩之人,還是她未來的夫君。
她轉身,對侍女輕聲道:「詩會結束後,請李將軍來一趟。」
侍女一怔:「小姐?」
盧弈微微一笑,沒有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