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角落。
與祭壇周圍人聲鼎沸不同,這裡格外冷清。
一個攤位支在那裡。
攤主是個愁眉不展的中年人。
面前鋪著發白藍布,擺放著幾十支簪花。
這些簪花用料講究,做工精細,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的好物件。
然而,攤前卻無人問津。
「十文錢一支。」
攤主有氣無力說著價格,不知今日能賣幾支。
畢竟,這血槐鎮除了蘇家,都是窮鬼。
「五文錢,怎麼說?」
攤主一愣,發現是個穿灰色長袍,戴半張面具的男人。
「五文?!」
攤主的臉瞬間就黑了。
「客官,您也太狠了,張嘴砍一半?」
「我就算再不濟,也不能賣這個價吧……」
年輕人也不惱,慢悠悠道。
「老闆,何必自欺欺人?」
「這血槐鎮除了蘇家,誰捨得花錢買一支簪花?」
「你今天還能趁著人多開個張,明天呢?後天呢?」
「祭典一過,人走茶涼,你這簪花,怕是爛在手裡了。」
攤主啞口無言,嘴角抽搐幾下。
猶豫了片刻,才咬牙道。
「那,那八文!不能再少了!」
年輕人搖搖頭。
「六文。」
「七文!」
「五文。」
攤主看看冷清的攤位,頹然擺手。
「罷了罷了,算我倒霉,六文就六文,拿去吧!」
「喏,五文。」
攤主瞪大了眼睛,差點背過氣去。
年輕人一臉無辜,拿起簪花就走。
這時,一直靜靜站在他身後。
一位戴著素白面紗,身姿高挑挺拔的女子,終於忍不住開口,有點無語。
「區區幾文錢,至於費這般口舌?」
「六道,省錢也不是這麼省的。」
面對冷無艷無語的眼神。
陸川只是笑了笑,壓低聲音道。
「我的冷大隊長,你在星火是騎士長,每個月詭幣就有好幾萬,自然不把這點錢放眼裡。」
「可我只是個打更人,蘇小六。」
「每文錢,都是拿命換來的,怎能不計較?」
冷無艷被他的話一噎,撇了撇嘴。
「強詞奪理。」
陸川卻不接話,反而取出簪花,轉身,遞到她面前。
「給。」
冷無艷一愣,面紗下閃過一絲錯愕。
「什麼意思?」
陸川指向那些頭戴花飾的女子,語氣平淡無波。
「沒什麼意思。」
「只是看別人頭上都戴著點東西,你這一身素淨,未免太惹眼了。」
「生怕衛岳他們發現不了你。」
「不如戴上這個,入鄉隨俗。」
「拿著吧,好歹是花五文巨款買的。」
冷無艷沉默片刻。
最終,還是飛快伸出手,把簪花塞進了袖裡。
「無聊。」
陸川聳聳肩,重新看向祭壇。
那裡,蘇伯淵正在講話,人群的騷動聲更大幾分。
冷無艷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只見星火眾人如臨大敵,已將祭壇圍得水泄不通。
衛岳、周晨龍更是寸步不離跟在蘇伯淵和兩位長老身邊,戒備森嚴。
「衛岳他們看守得如此嚴密,我們靠近都難。」
「祭典馬上就要開始了。」
「六道,你打算怎麼辦?」
陸川笑了笑,淡淡道。
「急也沒用。」
「我們現在能做的,只有等。」
「等他們把BOSS引出來,等場面亂起來,我們才好動手。」
他環視著周圍張燈結彩的廣場。
以及臉上洋溢興奮笑容的鎮民,又搖了搖頭,臉上些許冷漠。
「而且,如果我猜得沒錯。」
「蘇伯淵搞出這麼大陣仗,他的目標,恐怕不止是我們倆。」
冷無艷目光一凝,面紗無風自動。
「你什麼意思?難道……」
一個可怕念頭掠過腦海,讓她聲音發緊。
「他想把這裡的所有人都……」
「或許吧。」
陸川的語氣平靜得可怕。
「不一定,但不是沒有可能。」
「否則,你怎麼解釋蘇家為什麼要傾盡財力,舉辦這場普天同慶的祭神大典?」
「你真以為他們是為了祈求風調雨順?」
他頓了頓,繼續道。
「我猜,蘇伯淵是找不到合適的祭品,狗急跳牆了。」
「黃皮子說過,十年前他們獻祭失敗,用了七七四十九對童男童女才勉強平息。」
「這次,需要填進去多少條人命,才能滿足那棵老槐樹的胃口?」
冷無艷倒吸一口涼氣。
即使她心志堅定,想到那種血流成河的場面,也不禁感到寒意。
「那,那我們就眼睜睜看著這些人去死嗎?」
「不然呢?」
陸川轉過頭看向她,再無戲謔和輕鬆。
「像你上次那樣,熱血上頭衝出去,指著衛岳的鼻子告訴他這是個陰謀?」
「然後被他當成擾亂軍心的叛徒,一劍砍了?」
「還是被蘇家當成破壞祭典的邪魔,變成眾矢之的,連這些普通人也敵視你?」
下一刻,陸川眼裡閃爍起了紅色的六芒星。
「冷無艷,你聽好了,我不在乎什麼盡善盡美。」
「有時候,必要的犧牲是為了活下去。」
「而我陸川,最在乎的,從來都是我自己的命。」
「別用那些什麼大義、道德來綁架我,我沒那麼偉大。」
「我說的但行好事,是我認為的好事,如果讓我犧牲,那我寧願把所有人拖下水……」
「一起死。」
冷無艷嬌軀一震,想要反駁。
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想起上次自己衝動的後果,若非陸川,她早已死在繡樓。
再看看眼前這黑壓壓的人群……
以及祭壇上那棵血色槐樹,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
犧牲少數拯救多數?
這個選擇讓她心頭髮冷。
但是,她也知道。
如果現在不忍耐,可能所有人,包括她和陸川,都會死在這裡。
一番天人交戰後,她最終閉上了眼睛。
默認了跟從陸川的領導。
與此同時。
祭壇之上。
蘇伯淵毫無預兆向前幾步,走到了祭壇高處,高高舉起了雙手。
「咳咳!」
他這一舉動,立刻吸引所有目光,連喧鬧的人群也安靜下來。
衛岳眉頭緊鎖,心中疑竇叢生。
按照之前的約定,祭典應該在兩個時辰後才開始,蘇伯淵此刻站出來,意欲何為?
他下意識握緊了鎮岳重劍,體內劍氣流轉,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只見蘇伯淵站在高處。
臉上帶著悲痛與莊嚴的複雜表情,聲音通過某種特殊方法傳遍了在場。
「血槐鎮的鄉親們,各位遠道而來的朋友!」
「十年一度的祭神大典,就在今日!」
「這是我血槐鎮難得的盛事,也是我等祈求山靈槐祖庇佑,保我一方水土十年安寧的重要時刻!」
他話語一頓。
目光掃過仰望著他的鎮民,聲音更大更莊嚴。
「今日,凡參與祭典者,心誠則靈,皆可獲得神樹賜福……」
「消災解難,福澤綿長!」
他話音落下,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
祭壇中央那棵巨大的血色槐樹,竟然真的泛起了點點紅色光芒,如同流星。
「哇!」
「神樹顯靈了!」
「神樹大人,祝俺發財吧!」
「神樹大人,奴家想得遇良人……」
在場鎮民何曾見過這等神跡,臉上露出狂熱敬畏。
許多人不自覺雙手合十,朝著槐樹虔誠祈禱。
然而,星火眾人卻無一人感到祥和。
衛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非但沒有感受到任何賜福。
反而察覺到一股邪異吸力,仿佛有什麼東西……
正通過這光芒,貪婪汲取著周圍生機。
嗡!!!
鎮岳重劍發出嗡鳴,這件A級道具對邪惡力量有著天然預警。
「裝神弄鬼!」
周晨龍低聲啐了一口,眼神警惕掃視著四周。
這時,躲在人群里的牛蛋,仰著頭。
一臉崇拜看著衛岳和他那把誇張大劍。
「衛大叔,你是蘇老爺請來的驅魔人……」
「一定砍過很多很多的妖怪吧?」
衛岳聽到孩童話語,低頭擠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嗯,砍過一些。」
牛蛋立馬眼裡冒起星星,崇拜道。
「衛大叔,我也想和你一樣當驅魔人……」
「當大俠!」
衛岳臉色微變,苦笑著搖了搖頭。
「牛蛋,好好讀書,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可比當個所謂大俠強多了。」
「當大俠,很麻煩,也很危險。」
「你就再也玩不了布老虎,也見不到你娘了。」
牛蛋似懂非懂,但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哦,那,那我以後不當大俠了。」
台上,蘇伯淵表演還在繼續。
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悲戚之色。
「說實話,老夫此刻心中悲痛難忍。」
「想必大家也有所耳聞,前幾日,我幾位至親家弟相繼遭逢不幸,離我而去……」
「老夫日夜難安,心如刀絞。」
他捶打著胸口,聲音哽咽。
「幸得幾位高人仗義出手,才護得老夫與兩位兄弟性命,讓我蘇家香火得以延續!」
他說著,指向衛岳等人。
人群目光聚焦在星火眾人身上,充滿了感激好奇。
牛蛋也是更加激動,仿佛站在衛岳身邊,都十分榮幸。
然而。
就在蘇伯淵講到高潮,所有人都被感染之時。
嘩!
他背後巨大血色槐樹,忽然紅光大盛。
那光芒不再是閃爍,而是刺目暴烈,如同鮮血潑灑!
緊接著。
在無數目光注視下。
一道身著殘破血紅嫁衣的女子虛影,從粗壯的樹幹之中浮現出來!
「高人?」
「死人!」
「蘇家人,背叛者……」
「都得死!!!」
那女子面容慘白,雙目泣血。
脖子上纏繞著枯死藤蔓,正是情報中提到的B級BOSS——蘇繡兒!
「繡……繡兒?!」
「你,你回來了?!」
蘇伯淵發出一聲尖叫,連連後退。
兩位長老也是當場嚇得魂飛魄散,癱倒在地。
「注意警戒!保護長老!」
衛岳的反應極快,幾乎在蘇繡兒出現的瞬間便怒吼。
「該死!」
「這怪物果然還是出來了!」
「偏偏挑在這個時候……」
他話音未落。
一股充滿怨毒的精神衝擊波,以槐樹為中心,向四面八方狂涌而去!
「呃啊!」
「我的頭!」
「好冷,我動不了了!」
慘叫聲此起彼伏。
不僅僅是普通人,就連星火團隊的成員……
也感覺像是掉進了冰窟窿,頭腦刺痛,意識模糊,身體沉重!
提示音在每位玩家腦海響起。
【你受到B級BOSS蘇繡兒的血煞怨念領域影響!】
【每項屬性暫時下降2點!】
這效果,與之前在繡樓一模一樣!
而蘇繡兒的頭頂,也清晰浮現出猩紅色的標識。
【B級BOSS:蘇繡兒】
整個祭典瞬間炸鍋。
恐懼蔓延,剛才還井然有序的人群失去控制。
「啊啊啊!」
「快跑,有鬼啊!」
「娘,娘……」
哭喊著,推擠著,像無頭蒼蠅一樣奔逃。
踩踏事件瞬間發生。
原本喜慶的祭神大典,轉眼間淪為人間地獄!
「嗚……」
「哇!!!」
蘇繡兒發出一聲尖嘯,雙臂張開,一道道血色煞氣向周圍橫掃!
幾個來不及逃跑的鎮民。
被血煞之氣掃中,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
仿佛體內血液和精氣被瞬間抽乾!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地面裂開,鑽出無數條如同活物的血色藤蔓。
纏繞上那些乾屍,進一步汲取著殘存的生命力!
「混帳!」
衛岳目眥欲裂,鎮岳重劍爆發出耀眼金芒。
一劍斬斷了幾根藤蔓,隨後,對著周晨龍大吼。
「周晨龍!不能讓她再殺下去了!」
「攻擊槐樹本體,試試能否打斷她!」
「明白!」
周晨龍早已蓄勢待發,聞言怒吼一聲。
周身爆發出熾熱火焰,整個人如同一輛虎式坦克沖向血色槐樹,右拳凝聚起恐怖高溫。
「焚天龍拳!」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讓所有人心底一沉。
他蘊含無上力量的狂暴一拳。
竟然如同打中空氣,毫無阻礙穿透了蘇繡兒。
只在槐樹幹上打出一個焦黑坑洞,對蘇繡兒本身,沒有造成任何實質性傷害!
而那焦黑坑洞。
也是紅光一閃,緩緩癒合,仿佛將周晨龍的力量吸收了進去!
「怎麼回事?!」
周晨龍落回地面。
看著拳頭,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衛岳,我的攻擊,對她無效!」
「就像,就像從她身體裡穿過去了一樣!」
衛岳心中巨震。
這種無法選中的靈體類BOSS最為棘手!
他猛地轉頭,看向一旁被嚇呆的蘇伯淵,急聲喝道。
「蘇家主!」
「你們世代鎮壓此獠,有沒有克制之法!」
「快,像上次鎮壓繡樓女鬼那樣,先設法削弱或者牽制住她!」
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希望。
只要蘇家能暫時限制住蘇繡兒的行動,讓他們能夠命中,集合星火之力,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在衛岳以及所有星火成員的焦急注視下。
蘇伯淵臉上驚恐失措的表情,漸漸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計謀得逞的詭異笑容。
「好啊……」
下一刻,在衛岳等人的疑惑中。
三位蘇家長老同時抬手,手掌之上,不知何時凝聚起了血色光芒。
那光芒中蘊含著邪惡與不祥氣息!
「老夫這就來……」
「助你們一臂之力!」
話音未落。
三道血光出現,並非射向蘇繡兒。
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轟向了站在他們身邊,保護他們的三名星火騎士!
噗嗤!
「啊!」
「啊啊啊!」
沉悶聲響與慘叫幾乎同時響起。
那三名騎士根本來不及反應,身上的C級防禦道具,就如同紙糊般被撕裂……
後背直接出現巨大傷口。
眼中帶著震驚與不解,奄奄一息,直接跪倒!
他們的鮮血並未四處噴濺,而是化作三道血線,被那棵血色槐樹貪婪吸收!
槐樹的光芒頓時又熾盛了幾分!
這一幕發生得太過突然,太過駭人聽聞!
以至於整個戰場都出現了剎那寧靜。
衛岳瞳孔驟縮,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握著鎮岳重劍的手,因為憤怒和難以置信,劇烈顫抖起來。
幾乎是嘶吼著,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混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