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陸川放下聽筒，長舒一口氣。
與張處一、林書文、越雷池這些老狐狸周旋……
每一句話都可能有陷阱，需要全力應對。
即便以他現在的精神強度，也感到一絲疲憊。
「通知了沐雪，接下來就是小雨和王棟了。」
豈料。
陸川剛拿起電話。
噠噠。
安全屋房門處。
就傳來腳步落地聲。
陸川回頭，目光一怔。
一道纖細高挑的身影，像是喝醉了酒，勉強站穩。
是秦沐雪。
但此時的秦沐雪。
與陸川記憶里，那個無論何時都保持優雅的秦家大小姐判若兩人。
她的高馬尾，此刻有些散亂。
幾縷髮絲黏在額頭，臉頰有些發白，長長睫毛被淚珠打濕，像是剛哭過一場。
兩條長腿之上也是滿是淚漬。
在她的美眸里是濃得化不開的委屈、彷徨、掙扎。
還有一種……
仿佛迷失在暴風雨里，終於看到燈塔的脆弱與依賴。
這種情緒，出現在一向要強的秦沐雪臉上，充滿了破碎感，我見猶憐。
「沐雪，你怎麼了？」
陸川眉頭皺起，心中那點疲憊被警惕和疑惑取代。
「是蘇小雨和王棟出意外了？」
他首先想到的是副本失利，隊員傷亡。
畢竟，能讓秦沐雪情緒失控的，大概率是嚴重打擊。
秦沐雪抬起頭。
淚眼朦朧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陸川。
他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懶散戲謔，此刻卻寫滿嚴肅的臉，仿佛是一把鑰匙……
瞬間打開了她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
下一刻。
秦沐雪似乎完全拋棄了所有矜持、驕傲與理智。
如同一個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依靠的孩童，向前一步，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了他。
她的雙臂環住陸川的腰，力道大得驚人。
仿佛要將自己都融入其中，尋求微不足道卻至關重要的安全感。
緊接著。
她把頭深深埋進了陸川結實溫暖的胸膛里。
「嗚，嗚嗚……」
哭聲終於還是抑制不住。
「你怎麼才回來……」
「你怎麼……」
「才回來啊……」
淚水浸濕了陸川胸前。
陸川的身體有些僵硬，他從未見過秦沐雪這種模樣。
這個驕傲清高的女孩，如今，竟然會在他面前展現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但以陸川的心智，瞬間就明白了。
秦沐雪的情緒崩潰，絕不會是因為副本或者隊員。
那種情況下的她，反而會強迫自己更加冷靜，向自己報告這一切。
能讓她這麼失態的……
必定是她內心深處最無力，最私密的變故。
陸川猶豫了一下，沒有推開她。
他抬起手，有些生疏地輕輕拍打著秦沐雪顫抖的後背。
「好了，好了……」
「我回來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慢慢說。」
秦沐雪仿佛沒有聽到，只是緊緊抱著他。
仿佛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不見，哭聲越來越大。
積壓了太久的恐懼、委屈、壓力如同，洶湧而出。
過了好一會兒。
哭聲才漸漸轉為抽泣。
秦沐雪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失態，微微動了動。
發現自己把陸川衣服哭濕一大片，連忙不好意思地鬆開手，向後退了一小步。
「對，對不起……」
「我把你的衣服弄濕了……」
陸川看著眼圈泛紅的秦沐雪，心裡有些異樣，表面上卻無所謂地搖了搖頭。
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半開玩笑道。
「秦大小姐，我才把一家之主的擔子交給你幾天，壓力就這麼大？」
「要是以後我真走了，這個家豈不是馬上散夥？」
若是平時，秦沐雪肯定要反唇相譏。
但此刻，她只是抬起濕漉漉的眼睛瞪了陸川一眼，然後搖了搖頭。
「你，你別走……」
「你不能走……」
「小雨和王棟都很好……」
「是我自己的問題。」
「你的問題？」
陸川目光微凝，沒有立刻追問。
他放緩了語氣，帶著引導性問道。
「聊聊嗎？這裡沒有別人。」
秦沐雪抬起淚眼，怔怔地望著陸川。
看著這張給予她安定感的臉龐，看著他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卻又帶著包容的眼睛。
一股強烈的傾訴欲在她心中瘋長。
這個來自小縣城，看似普通，與她真正接觸甚至不到兩個月的男人……
此刻，卻成了她唯一想要毫無保留信賴和依靠的對象。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輕輕點了點頭。
「嗯……」
陸川強壓下精神上的疲憊。
把秦沐雪放到了沙發上，擺出一副認真傾聽的姿態。
「陸川，你應該知道……」
「我來自京城吧？」
陸川點了點頭，語氣平靜。
「嗯，秦家。」
「京城裡的大家族，說是富可敵國有些誇張，但說是龐然大物，絕不為過。」
秦沐雪嘴角扯出一抹苦澀。
「你說得沒錯。」
「那，你就不好奇，為什麼我這樣的出身，會跑到你們這個小縣城，在一所普通高中讀書嗎？」
陸川看著她的眼睛，沒有迴避。
其實他早就想過了。
「像你這樣的身份，離開權力中心，無非兩種可能。」
「鬥爭失敗，被家族放逐。」
「或者，自身不願捲入漩渦，主動選擇遠離。」
「當然，後一種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溫和的失敗。」
秦沐雪聞言，明顯怔了一下，露出一絲帶著淚意的苦笑。
「沒想到，你腦子還是這麼好使。」
「那，你之前為什麼不問我？」
陸川的回答簡單直接，卻讓秦沐雪心頭一暖。
「你不想說，我自然不會問。」
「而且，在其位謀其政，在副本里就只談副本的事。」
「除非你的事比BOSS還大，那麼我會考慮，先解決你。」
此話一出，秦沐雪愣了下。
這話怎麼聽著不像安慰人的？
「謝謝。」
秦沐雪低聲道，還是心頭一暖。
「你猜的，基本沒錯。」
「我是秦家這一代的嫡長女，我父親排行老大。」
「他，只有我一個女兒。」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而我其他的叔叔，大多都有兒子。」
「家族內部明爭暗鬥，從我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了。」
「我爸爸，不想讓我變成爭鬥的棋子，更不忍心看我被卷進那些骯髒的陰謀，變成我自己都討厭的樣子。」
「所以，他才想辦法把我送到了這裡。」
「名義上是讓我靜心讀書，實際上，是他獨自在京城面對所有壓力。」
「他說，等他處理好一切，就接我回去。」
陸川沉默地點了點頭。
秦沐雪深吸一口氣，語氣帶著深深的無奈。
「結果，我沒等到他接我回去。」
「等來了這個驚悚遊戲，把咱們所有人都卷進來了。」
「你可能也看出來了，我會一些格鬥技巧和冷兵器使用，身體素質和反應也比普通人強很多。」
「那是秦家子弟從小就必須接受的訓練，家族要求每個成員都往全能方向發展。」
陸川淡淡點頭。
這對於大家族來說，再正常不過。
「我本來以為，進入了驚悚遊戲，就能擺脫家族的那些枷鎖和宿命了……」
「可是，就在上個《怪談病院》副本里。」
「秦家在這個世界建立的勢力，竟然找上門了！」
她抬起頭，眼中充滿了荒誕感。
「我甚至遇見了，我前幾年已經意外去世的六叔和七叔！」
「他們根本沒死，還更早被選入了驚悚遊戲！」
「現在，他們和我那位據說已經達到三轉的三叔公一起，在這裡重建了一個新的秦家！」
三轉？！
陸川目光一凝。
「看來，大家族到哪裡都是大家族啊。」
秦沐雪握緊了拳頭。
「他們遇見我以後，非常興奮。」
「他們極力勸說，或者說，半強制性要求我回歸家族，為家族復興貢獻力量。」
「他們甚至，為我專門安排了一個B級隱藏副本，叫《龍都》！」
「他們說，只要我能找到副本里傳說中的神龍寶藏，不僅能輕鬆完成二轉試煉，甚至可能……」
「影響到現實世界中的家族氣運！」
《龍都》？
神龍寶藏？
陸川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隨即釋然。
連《蓬萊仙藏》這種A級寶藏副本都存在，一個B級副本涉及龍族傳說，似乎也說得通。
他沒有打斷秦沐雪。
看著她緊蹙的眉頭，心中已然明了。
等到秦沐雪話音落下，陷入沉默，仿佛在等待他的審判時，陸川才緩緩開口。
聲音平靜，一針見血。
「你糾結，是因為你根本不想回去。」
「不想再被家族束縛，變成他們實現野心的工具。」
「但你又害怕，害怕拒絕他們之後，會引來三轉強者的怒火。」
「不僅會連累你自己，更會牽連到我們這個小隊，牽連到……」
「蘇小雨，王棟，還有我，對嗎？」
秦沐雪抬起頭，震驚地看著陸川。
她沒想到。
自己藏在心底最深處，連自己都不願面對的念頭，竟然被陸川如此直白準確地說了出來！
陸川繼續說著，語氣冷靜到殘酷。
「所以，你甚至想過，等我這次回來，就向我提出退隊。」
「用主動離開，獨自回歸家族的方式，來換取我們其他人的安全。」
「用這種自我犧牲的方式，來保全我們。」
「你覺得這樣很偉大，很負責……」
「對嗎？秦沐雪？！」
秦沐雪的臉色瞬間慘白，身體微微搖晃。
陸川的話，切開了她所有的偽裝和自欺欺人。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
「你一旦回去，就會重新變回那個被束縛，失去自由甚至失去自我的秦家大小姐。」
「變成一個提線木偶。」
「用這種懦弱的逃避和自以為是的犧牲，換來的所謂安全，真的值得嗎？」
「我……」
「我沒有……」
秦沐雪下意識想要反駁，聲音卻虛弱無力。
陸川打斷了她，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
「不要自欺欺人了，秦沐雪！」
「問題的根源不在於秦家有多強大。」
「而在於你內心深處，覺得三轉強者不可抗衡！」
「覺得以我們的力量，根本無法與之對抗！」
「所以你在恐懼，你在選擇最輕鬆也是最愚蠢的逃避方式！」
秦沐雪被陸川的氣勢所懾，喃喃道。
「可是，可是咱們才經歷了三個副本……」
「我們拿什麼去對抗一個有三轉坐鎮的家族勢力？」
「三個副本？」
陸川的笑容桀驁不馴，帶著強大自信。
「誰告訴你，經歷了三個副本，就無法抗衡了？」
「我六道，什麼時候需要你來犧牲了？」
「我用得著你可憐我？！」
話音未落。
轟！！！
一股遠超秦沐雪想像極限的恐怖氣息。
毫無保留地從陸川體內轟然爆發！
整個安全屋都為之劇烈震顫，桌上水杯瞬間爬滿裂紋！
此刻。
秦沐雪感覺有一座無形大山當頭壓下。
讓她呼吸驟停，血液幾乎凍結！
她瞪大了一雙美眸，難以置信看著眼前氣息深不可測的陸川！
這……
這股力量？！
明明……
明明在上個《屍蠱村》副本結束時，陸川的實力雖然領先，但還在她可以理解和追趕的範圍內！
可現在……
這如同天淵的差距，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
秦沐雪的聲音因為震驚而顫抖。
「你完成了二轉試煉？！」
「但是，這屬性威壓，怎麼可能這麼強？！」
陸川收斂了部分氣息，讓安全屋恢復平靜。
但眸子中的神光依舊攝人心魄。
他淡淡一笑，語氣平靜卻石破天驚。
「沒錯。」
「在剛剛結束的B級副本里，我不僅完成了二轉，現在的總屬性……」
他頓了頓。
吐出一個讓秦沐雪大腦一片空白的數字。
「已經突破了一百點。」
「一，一百點？！」
秦沐雪徹底失聲，整個人僵在原地。
一百點！
那是她現在屬性的整整兩倍！
是無數資深二轉玩家，夢寐以求卻難以企及的巔峰！
甚至，距離三轉也不遠！
短暫震驚後。
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崇拜，如同暖流般涌遍秦沐雪全身。
是了……
眼前這個男人。
本來就是一個創造奇蹟的存在！
回想兩個月前。
在《血色盛宴》副本里。
他還只是個被D級詭異追得狼狽逃竄的新人。
可僅僅經歷了《屍蠱村》，他的實力就如同坐火箭躥升，已經將她甩在身後！
如今，更是達到了一個讓她連仰望都困難的高度！
這種匪夷所思的成長速度……
除了奇蹟，還能用什麼來解釋？
而自己，之所以會在潛意識裡如此信賴他，依賴他。
不也正是因為內心深處，早已認可了他這種強大到不可思議的潛力嗎？
人類的本質。
就是慕強的。
想通了這一點。
秦沐雪心中積壓的陰霾和絕望，瞬間消散了大半。
就在這時。
陸川仿佛不經意地補充了一句。
卻徹底敲碎了秦沐雪所有的疑慮。
「對了，說起來也巧。」
「我在那個B級副本里，還遇到了星火那群熟人，那個副本就叫……」
「《血槐鎮》。」
《血槐鎮》？！
秦沐雪先是一愣。
隨即，舒雅不久前在她安全屋裡……
用那種充滿敬畏、嚮往甚至帶著痴迷的語氣描述的……
那個以一人之力團滅星火精銳，實力強得如同神魔般的二轉妖孽的形象。
與她眼前陸川的身影，漸漸重疊在一起。
一個荒謬卻無比合理的猜測……
閃過腦海。
她倒吸一口冷氣，小嘴張大成了O形。
「你……」
「你就是舒雅說的那個……」
「那個神一樣的玩家？！」
「星火在《血槐鎮》遭遇的散人玩家……」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