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棍……
一拳……
來來回回，無數次。
天地之下，仿佛只剩下金和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呆呆望著遠方毀天滅地的戰鬥。
而項朧月，也陷入了一絲追憶。
二十年前……
當然，對她來說是二十年前。
而對於被困在淮水之濱，日復一日看著潮起潮落的無支祁而言，已經是數千年前了。
那時候，無支祁還只是A級。
而項朧月身為半步四轉，以殘月天魔之姿足以比肩甚至超越某些四轉，能以一己之力壓制它，甚至……
收服它。
但現在，再讓當初的項朧月來……
恐怕也只能和無支祁打個旗鼓相當。
「這猴頭……」
「還不賴。」
項朧月輕聲自語，眼中閃過複雜。
「可惜，它已經做出決定了。」
「無法，更改了。」
項朧月白皙柔美的面龐上，閃過一絲哀傷。
她看得出來，無支祁完全是以命換命的打法。
既然沒有人能真正帶走它，解開這天道的枷鎖……
那麼，它就只能通過一種方式，來結束這漫長的折磨了。
那就是……
死。
天空之中。
化身大聖姿態的陳驍，氣勢節節攀升。
雖然因為無支祁的架海紫金梁神域的效果，他的全屬性都在持續掉落，但因為暴怒惡魔的燃燒，又在瘋狂回升！
總體……
還是在上漲！
他進入副本之前的屬性點，就已經達到了恐怖的730點！
而現在，恐怕已經接近八百點！
和當初陸川開啟武曲星形態時的雙倍屬性點，都要差不多了！
他的每一棍，看似平平無奇……
卻都飽含著最純粹的大聖真意。
那是一種不屈、抗爭、要將一切枷鎖都砸個粉碎的意志！
不用七十二變，不用火眼金睛，不用一個筋斗十萬八千里。
只有最原始，也是最本我的……
力量！
而無支祁，同樣也不再使用花里胡哨的手段。
力量達到極致，技巧和變化都成了點綴。
只剩下拳拳到肉的對抗！
終於，就在某個瞬間。
轟隆！！
陳驍的一棍子打在無支祁的後背！
「噗！！」
無支祁身軀一顫，口中噴出一大口淡金色鮮血。
而與此同時，數條水龍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龍尾猛地一卷……
觸發困龍升天！
直接將陳驍牢牢纏住，拽到了無支祁的身前！
嘭！！
無支祁比房屋還大的拳頭，裹挾著崩山裂地的力量，同樣轟在了陳驍的胸腹。
「呃啊啊！」
陳驍身上的黑氣鎧甲瞬間布滿裂紋，身形劇烈搖晃，怒火為之一暗。
雙方，都受了重傷！
而無支祁，也看出了某些門道。
它的金色眼瞳，盯著陳驍被怒火吞噬的眼睛，發出轟隆的聲音。
「有趣，有趣……」
「這力量屬於你，但又不屬於你。」
「因為你根本無法控制，你還欠缺點火候。」
「哈哈，你也和俺一樣，想和這天斗一斗嗎？」
「你和當年的項朧月很像，但是你和她又不一樣。」
「你，有依仗。」
此話一出。
岸邊的項朧月身軀一震。
她腦子嗡的一聲，忽然想起了二十年前……
自己帶著數名地魔，意氣風發征戰各個副本的事。
那時候，她是真正的大姐大，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她自信到能以一己之力完成無相給予的所有任務，甚至可以說……
輕狂自傲，目中無人。
所以，才會產生那種悲劇。
在計劃還沒有真正開始之前，她就被蓬萊和八岐，從背後殘忍殺害了。
這也是項朧月最憤怒、最不甘……
但又不得不接受的事實。
那時……
她是君，是孤高的王……
所有人都仰望她，依賴她。
但現在，陳驍和她不一樣。
陳驍的依仗，就是她身旁站著的那個男人……
群星天魔。
在陸川面前……
陳驍不是君，但也不是純粹的臣。
他是完全相信，完全託付，完全把後背交給陸川。
雖然項朧月不知道陳驍為何如此相信這位群星天魔……
但她知道，這就是陳驍和當年的自己最大的不同。
換句話說……
有人兜底。
此刻，陳驍還在和無支祁瘋狂對轟。
眼看他的力量還在不斷增強，怒火與黑氣越來越濃，仿佛要把靈魂都給燃燒掉……
下方的三小隻頓時驚愕不已。
而項朧月眼裡，也出現了深深憂慮。
她當年遲遲沒有真正突破四轉，一大部分原因就是怕進入撒旦狀態。
就是怕出現這種情況……
力量失控，理智崩潰。
聽說當年的李萬里，也是在大災變里化作難以想像的大恐怖……
陸川，為什麼還不出手？
他為什麼還這麼淡定？
果然。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陳驍會被惡魔之力完全吞噬，再也回不來的時候……
「好啊，好啊……」
無支祁忽然停止攻擊，發出一聲複雜嘆息。
語氣竟有一絲讚賞與惋惜。
「你這把火，已經夠旺了。」
「俺已經看到你的壯志了。」
「再這樣下去，你確實能打敗俺，但是你自己……」
「也要死了。」
無支祁笑著看向眼前被怒火包裹，只剩下攻擊本能的男人。
它知道。
陳驍如果繼續這樣毫無節制地惡魔化下去，是必然能擊敗自己的。
因為陳驍甚至可能……
進化到擁有毀滅一方天地的力量！
但是，那是無支祁決不允許的事。
雖然它不想被天道束縛，不想在這裡當什麼鎮物……
可，不代表它不願意守護這裡的百姓，不願意維持南海的安寧。
同樣，無支祁也看出了一件事。
那就是陳驍，是為了某個人，才願意燃燒生命，押上一切的。
無支祁瞥了一眼遠處項朧月身旁的陸川，又想到了之前項朧月說的話。
巨大的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容。
「他，就是你們追逐的目標嗎？」
「他，就是你們要守護的人嗎？」
「好，項朧月，那就讓俺看看……」
「他能不能……」
「打碎這片天吧！！」
話音未落，無支祁猛地抬手。
嘩啦啦！
那些本來束縛在它身上的天道鎖鏈……
竟然被它強行扯動，然後層層疊疊捆住了陳驍！
「嘶！！」
暴怒中的陳驍還要掙扎，還要繼續惡魔化！
屬性點還在增加！
【810！】
【820！】
【830……】
但是這鎖鏈，似乎有種奇效……
竟然能夠控制住他！
哪怕是暴走的惡魔之力，也出現了阻礙！
沒錯，這鎖鏈既然蘊含一絲天道規則，那當然就是這個副本的極限！
而陳驍再怎麼樣……
也暫時還沒有達到能毀滅副本、超越天道的地步。
他還沒有化身為那種不可名狀的怪物。
所以……
咔嚓！
鎖鏈驟然收緊！
竟然真的把陳驍暫時鎖住了！
隨後，無支祁抬起另一隻手，對著被鎖鏈捆縛的陳驍，輕輕一揮。
嘩！！
一道溫和清澈的浪潮，打在陳驍身上。
嘩！
又是一道。
「嘶！！」
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
陳驍身上熊熊燃燒的惡魔之火、暴怒之焰，竟然在浪潮沖刷下，有了……
被熄滅的徵兆！
見此情形，三小隻頓時一個腦袋兩個大。
「這，這是什麼意思？！」
「無支祁非但沒有趁機殺了他……」
「反而在幫他……」
「壓制惡魔化嗎？」
項朧月卻是看出了什麼，眼中閃過明悟與敬重。
這是惺惺相惜。
也是無支祁，在陳驍身上看到了自己想要卻又無法擁有的東西……
打破枷鎖的可能。
它要幫助他，解決這個問題。
而陸川，早就猜到了什麼，臉上笑容愈發明顯。
和他想的一樣。
無支祁確實想要以死來獲得自由。
但是它也不想眼睜睜看著浮生界毀滅，不想看著一個和自己如此相像的同類，走上毀滅一切的不歸路。
所以，它在幫助陳驍……
強行解除惡魔化。
果然。
在天道鎖鏈的壓制下，在無支祁的水潮沖刷下……
陳驍身上的惡魔化……
終止了。
並且，他的力量，也在迅速回退。
眼中瘋狂旋轉的三角星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而無支祁……
也因為耗費心神與力量來催動鎖鏈，變得氣息萎靡，呈現出一種半死不活的狀態。
很快。
恢復了一絲清明的陳驍。
看著眼前虛弱不堪的無支祁，眼中閃過掙扎。
然後……
再次舉起已經布滿裂紋的盤螭白金棍。
一棍子，打向無支祁毫無防備的腦袋！
無支祁不閃不躲，甚至閉上眼睛，臉上露出解脫般的平靜，等待著生命被終結。
誰曾想……
嗡……
陳驍的棍子，停在無支祁的腦袋上方。
僅有寸許之距，卻沒有落下。
他的手臂顫抖，掙扎幾乎要溢出來。
無支祁憤怒了，猛地睜開眼，怒吼道。
「你在做什麼？！」
「你不是要殺了俺嗎？！」
「不是要給那個人俺的力量嗎？！」
「為什麼，還不落下！！」
陳驍眼裡滿是痛苦的掙扎。
他知道，殺了無支祁，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而陸川得到最後的玄武之力，實力再次增強……
說不定就有了和黑白教皇對抗的力量。
但是……
明明無支祁剛剛救了自己，自己怎麼可能……
恩將仇報呢？！
就在這時，陸川的聲音穿透風浪。
「陳驍，只有你殺了無支祁……」
「它才能徹底解脫，打破這個輪迴啊。」
「它才能不被副本奴役，不當這個守令人。」
此話一出，陳驍震驚。
而三小隻也覺得，這位群星天魔有點過於冷血無情了。
但是，似乎也沒什麼問題。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這就是他們認識的……
那個可怕強大的群星天魔。
而項朧月也有些猶豫，難道說……
真的要犧牲無支祁嗎？
「不過……」
陸川話鋒一轉，聲音泛起一絲誘惑。
「同樣都是死……」
「死和死之間，也有區別。」
「一種是身死道消，魂飛魄散。」
「另一種是肉身毀滅，魂魄仍存。」
嗯？！
聽到這話，無支祁疑惑不解。
而陸川，卻像是誘惑凡人的魔鬼，笑了起來。
「比如，來老夫的萬魂幡里一聚……」
「如何啊？」
話音未落。
陸川掌心之中，赫然出現一個金色牢籠。
【眾神囚籠】！
「我明白了……」
「六道。」
話音未落，不等無支祁同意，陳驍已經聽懂了陸川的意思。
他眼中的掙扎化作決絕。
手中長棍，再無猶豫，狠狠落下！
咔嚓！！
剎那間，早已傷痕累累的盤螭白金棍……
在擊中無支祁額頭的瞬間，轟然碎裂，化作光點！
但無支祁……
還是沒有死。
陸川知道，最後一擊，還是要自己補上。
他抬起手，對著無支祁的方向，輕輕一點。
呼……
一團蒼白火焰無聲無息出現。
無支祁閉上了眼睛，露出苦笑。
它知道，自己死了，就離開了。
肉身毀滅，枷鎖自然解開。
「這樣，也算解脫了……」
「哈哈，天道，老子不服！」
「老子，自由了！！」
【成功擊殺A級BOSS·水猿大聖！】
【受到眾神囚籠影響，無支祁神魂已被拘押！】
下一刻。
嗡……
一道金色光芒，自無支祁身軀中飄出。
在空中盤旋一周，仿佛最後一次眷戀地看了眼這片它守護數千年的淮水與南海。
然後消失。
光芒斂去。
陸川攤開手掌。
只見掌心之中，靜靜躺著一個不過巴掌大小，通體灰色，蜷縮成一團的……
小猴子虛影。
那正是掙脫一切枷鎖，卸下所有重擔，回歸本真的……
無支祁神魂。
它，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