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目望去。
周圍已然成了一片墳場。
以陸川腳下的炭火為中心，方圓數百米內，萬物不存，生機絕跡。
大地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黑白，仿佛被抽乾了所有色彩。
天空也被侵蝕，如同一塊正在緩緩凝固的屍蠟。
這令人窒息的畫面……
簡直和當初在《眾神獵場》里，萬妖之祖·堤豐被斬殺後，所污染的末日廢墟有一拼。
甚至，此刻空氣中瀰漫的死亡氣息……
比那一次，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而這……
還僅僅只是露西亞在最後關頭強行衝擊，卻最終失敗的半步死亡神格。
假如真的讓她成功凝聚出完整的死亡神格……
不敢想像，恐怕不僅僅是十萬大山，整個副本世界，都可能在她的神格下，徹底崩毀，歸於寂滅。
由此可以想像，立於整個驚悚遊戲頂點的八神……
祂們所擁有的能力，恐怕真的達到了搬山填海乃至操縱輪迴的境地，堪稱無所不能！
未來的敵人。
只會更強，越來越強。
「呼……」
陸川深吸一口空氣，壓下心中思緒。
現在，不是感慨這些的時候。
而是想想接下來怎麼辦。
「六道。」
就在這時，陳驍也趕了過來。
他周身暴怒火焰稍稍平復，但眉頭卻依舊緊鎖。
一雙猩紅眸子掃視著那片仍在燃燒的灰燼，沉聲開口，語氣疑慮。
「你難道沒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嗎？」
「咱們打到這個地步，連達米安死的時候，系統提示都清清楚楚……」
「可直到現在為止，都沒有露西亞死亡的通告！」
陳驍說的話，其實正是陸川想說的。
不錯。
之前達米安在被露西亞吞噬的時候，響起了提示。
但露西亞……
她被項朧月抱著，發動了同歸於盡的大爆炸後，除了爆炸本身的轟鳴，沒有任何關於玩家死亡的公告！
這很不尋常！
除非……
一個驚人的念頭閃過陸川和陳驍的腦海。
難道說露西亞……
還沒死透？！
下一刻，陸川身形一晃，馬不停蹄沖向那團漆黑的炭火堆。
他心念急轉，神念掃過每一寸灰燼。
果然。
在深坑的下方，有什麼東西……
正在微弱緩慢地……
蠕動著。
「找到了。」
陸川屈指一彈，一股勁風拂開灰燼。
而暴露出來的畫面……
讓兩人瞳孔都是微微一縮。
深坑的最下面……
竟然有一截半尺長短，晶瑩剔透，仿佛由最上等的白玉雕琢而成的……
手臂骨骼？！
更令人震驚的是，這截白骨手臂的五指還緊緊攥握著什麼，正在閃爍著黑光。
那是……
死亡神格的碎片。
陸川瞬間明了，眼中六芒星急速旋轉。
「沒想到，露西亞在最後時刻，竟然真的凝聚出了一絲神格雛形……」
「雖然破碎了，但規則並未完全消散。」
陳驍勃然大怒，眼中煞氣再現。
「這女人……」
「難怪沒有死亡提示！」
「她竟然還想憑藉這截白骨苟延殘喘，打算復活。」
盛怒之下。
陳驍掄起架海紫金梁，朝著那截白骨手臂，就要狠狠砸下。
那架勢，頗有點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意味。
然而……
「等等陳哥。」
陸川突然出聲阻止，一隻手快如閃電按了下去。
「嗯？！」
陳驍攻勢一滯，不解地看向陸川。
「六道，你……」
他心中閃過一絲疑慮。
難道陸川想對露西亞網開一面？
雖然這個女人曾是雙子惡魔，但現在和他們有血海深仇，根本不可能化敵為友……
更別說聽命於他們了！
陸川到底想幹什麼？
在陳驍疑惑的注視下，陸川卻忽然眯起了眼睛，嘴角掛起笑意。
「她沒死透，反而是件好事。」
「好事？」
陳驍更加不解。
在陳驍的注視下，陸川緩緩抬起了手。
掌心之上，空間波動。
一隻胖乎乎肉嘟嘟的蠶寶寶，憑空出現。
這小東西看起來人畜無害，甚至有些可愛。
但它渾身卻蘊含著磅礴的生命能量，像是一件寶物。
正是八部天蟲中的地母天蠶。
「天蠶。」
陸川輕輕撫摸了一下蠶寶寶，語氣溫和。
「交給你了。」
「看看能不能把這玩意兒復原。」
似乎覺得還不夠。
陸川又掏出了一隻古樸的白玉小壺。
已晉升至A級的特殊輔助道具……
萬物生息壺。
壺內蘊藏著一滴就能讓枯木逢春的生命精華。
滴答……
滴答……
陸川傾斜壺口，小心翼翼將翠綠色液滴，滴落在白骨手臂上。
下一刻，地母天蠶頓時精神大振。
它張開小口，吐出無數閃爍柔和光芒的蠶絲。
這些蠶絲迅速將白骨手臂層層包裹起來，轉眼間就形成了一個約莫一人高的巨繭。
光芒在繭殼表面流轉，濃郁的生命氣息覆蓋……
此乃地母天蠶的技能之一……
【破繭成蝶】！
這不是普通修復，而是蛻變與重生。
很快，繭殼上的光芒達到頂峰，隨即緩緩內斂。
咔嚓……
咔嚓……
一陣碎裂聲響起。
巨繭表面裂開一道道縫隙。
下一刻，繭殼如同綻放的花瓣般，緩緩向四周打開。
一道身著蠶絲純白長裙的窈窕身影，靜靜躺在繭殼中央，雙目緊閉，面容安詳……
她的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正是露西亞的模樣。
然而，這具身體雖然完美無瑕，甚至比之前更添幾分聖潔出塵的氣質……
但她的眼神卻一片空洞，沒有任何神采。
仿佛一具精緻的人偶，一具沒有靈魂的……
行屍走肉。
「嘶！！」
陳驍倒抽一口冷氣，下意識握緊了架海紫金梁。
隨後，一個箭步擋在陸川身前，死死盯著那具復活的身體，生怕下一刻， 露西亞就會暴起發難。
「陳哥，放鬆點。」
陸川卻笑了笑，拍了拍陳驍緊繃的肩膀。
「剛才我已經感知過了。」
「露西亞的靈魂，已經被送入了死靈界。」
「現在留下的僅僅是她的軀殼，或者說……」
「一個空有等級、屬性、技能和裝備的帳號。」
「帳號？」
陳驍腦子嗡的一聲，隨即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陸川。
「六道，你難道是想……」
「當面盜號？！」
「沒錯。」
陸川嘴角戲謔愈發明顯。
「這麼完美的四轉強者的身體……」
「這麼高貴的終焉教皇的身份……」
「再加上她積攢了無數年的道具……」
「要是就這麼跟著她的靈魂一起被系統回收了……」
「豈不是太暴殄天物了？」
「所以……」
話音未落，陸川再次抬手。
一座金色牢籠虛影浮現——眾神囚籠。
他心念一動，引導著囚籠中某一具魂體，化作一道光芒，小心翼翼拍入那具露西亞的軀殼之中。
緊接著，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
咔嚓……
咔嚓……
原本一動不動的軀體，忽然發出了細微的聲音。
她的手指先是顫動了一下，接著是手臂，然後是整個身體，都開始不協調地抖動，仿佛一個剛剛被注入靈魂的提線木偶。
正在艱難笨拙地嘗試著掌控這具陌生身體。
她試圖抬起手卻失去了平衡，整個人一歪，眼看就要摔倒！
站在最近的陸川，穩穩將其攙扶住。
似乎是感受到了支撐，那具身體掙扎的幅度漸漸變小。
終於，眼眸也漸漸睜開。
然而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露西亞的湛藍色……
而是一雙旋轉著漆黑六芒星的眼眸。
正是……
天魔的象徵。
她茫然地眨動了兩下，似乎在努力適應光線。
很快，一個帶著濃厚雲貴川口音的女聲……
從露西亞這具混血兒美女的櫻桃小嘴裡，怯生生響起。
「我，我是在哪點哦？」
「我滴個老天爺嘞……」
「我不是應該在那個黑黢黢的死靈界了邁？」
「還有……」
「群星？！你咋個也在這兒誒？！」
「你也死球咯？！」
這熟悉的濃重口音，瞬間劈醒了一旁緊張戒備的陳驍。
他臉上的凝重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驚愕，隨即化為狂喜。
「六道！你小子！」
「你給她整活了？！」
陸川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長吸了一口氣。
直到此刻，感受到懷中傳來的溫熱與真實的生命力，聽到獨一無二的口音……
他一直懸著的心，才終於落地。
他小心翼翼將懷中還有些懵懂茫然的露西亞……
不，現在應該叫她項朧月了。
輕輕放了下來，讓她雙腳站穩。
然後，陸川看著她的六芒星眼眸，心情複雜，緩緩開口。
「歡迎歸隊……」
「殘月。」
「啥子安？！」
項朧月愣住了，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又摸了摸臉頰和身體。
一股無比真實的血肉觸感傳來。
體內不再是亡靈的死寂陰冷……
而是磅礴熾熱的生命力！
她……
她竟然從一個被系統認定的亡靈……
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玩家？！
「我……」
「我活咯？」
「我真的活過來咯？！」
她難以置信地喃喃自語，聲音劇烈顫抖。
忽然……
大顆大顆的眼淚，如同斷線珍珠，從她那雙美麗眼眸中滾落下來。
項朧月的聲音哽咽著，一時沒有繃住。
「搞啥子喲……」
「群星，你這個哈兒……」
「做這麼，這麼讓老子感動的事……」
「以後，以後我還咋個回報你嘛……」
她似乎想用罵罵咧咧的語氣來掩飾震驚，卻發現根本掩飾不住。
陸川聞言，不由得一怔。
他沒料到這個一向彪悍灑脫的女人，竟然也會哭。
心下一軟，忍不住就想逗逗她。
「沒事。」
「你不是早就把最珍貴的東西給我了嘛？」
「啥子？」
項朧月抬起淚眼朦朧的臉，一臉茫然。
「我啥子時候給你咯？」
「你的天魔血核啊。」
陸川笑著提醒道。
「不是你親口告訴我，放在8號當鋪，讓我報你的名字去取嗎？」
此話一出。
項朧月的俏臉唰一下紅了，一直紅到了耳根。
她似乎這才想起這茬，有些窘迫地跺了跺腳。
「哼！」
「我反悔咯！」
「現在我要自己吃掉那個血核……」
「然後，然後個人跑到歸墟去耍！」
誰知，聽到她的威脅，陸川卻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那好啊。」
「那你就自己去。」
「但是，殘月，你記住。」
「不管是什麼無相也好，有形也罷……」
「這個世界上，別人答應你的事都不算數。」
「只有你自己能做主的事，才算數。」
這番話，如同洪鐘大呂讓項朧月心頭一怔。
她呆呆地看著陸川，眼中淚水不知何時已經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震動與明悟。
二十年來作為亡靈漂泊的種種不甘、無奈與束縛……
在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下一秒。
她一步上前，緊緊抱住了陸川，將臉深深埋在他的肩膀上。
「那好！」
「那老子以後就跟定你咯！」
「我要做的事，就是給你當一把刀……」
「一把能捅穿所有擋路勒人勒刀！」
誰知就在這時，眾人耳邊再次傳來提示。
【由於黃泉宗兩位宗主意志已消散……】
【黃泉九幽大陣失效，黃泉之眼崩塌……】
【目前正有大量無常鬼從酆都大殿離開……】
【整個浮生界將遭到鬼物入侵，請各大宗門做好迎敵準備！】
【劇情任務：守衛劍閣！】
【任務要求：在蓬萊仙會開啟前宗門沒有陷落！成功則獲得高額聲望獎勵，失敗有可能遭到其他宗門趁虛而入！】
嗯？！
黃泉九幽大陣……
無常鬼大肆入侵？！
陸川一怔，忽然想到了之前的終焉魔眼和黑白教皇培養的鬼物。
顯然，這對姐弟倆死了也不安生！
觸發亡語了說是！
正在這時，項朧月拉著陸川的手臂，俏臉微紅，聲音緊張。
「群星，我，我把我的資料給你看哈……」
「我好像，搞到了個不得了勒東西！」
話音未落，項朧月展開自己的手……
躺在她手掌心的，赫然是一枚小小的黑色月牙。
【姓名：項朧月】
【職業：暫無（突破四轉後可顯示）】
【體質：106】
【力量：127】
【精神：183】
【敏捷：112】
【總屬性：528點！】
顯然，這正是露西亞在吞噬達米爾之後獲得的屬性。
而且還是遞減了不知道多少倍的情況下……
仍然能達到五百多！
假如她一開始就吞噬達米安，說不定能達到兩千多點！
但是，沒有如果。
估計她也不會那麼做。
而現在，她的帳號已經歸項朧月所有了。
但是，真正讓人震驚的還不是這個，而是……
【血統：半神】
【神格：死亡】
沒錯，露西亞夢寐以求的死亡神格！
雖然只有半神，不是陸川那樣真正的神……
但是……
露西亞在死前，最終還是做到了。
或者說，正是項朧月這個亡靈玩家和她已經死去的身體，才造就了死亡神格。
達米爾的死，是一半的死亡。
而項朧月的死，才是真正的死而復生。
「很好。」
陸川笑了笑，溫柔地摸了摸項朧月的腦瓜殼。
現在，他的底牌似乎又多了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