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面一度陷入死寂。
焦土之上，血腥與硝煙瀰漫。
呂天衡僵硬地站在坑邊，低頭望著坑底近在咫尺，只剩下最後一口氣的陳驍。
再抬起頭……
望向遮天蔽日的天兵方陣。
望向四尊山嶽般矗立的天王。
尤其是眼神冷漠俯視天下的哪吒。
一時間。
他的心臟如同被大手攥緊，再次陷入糾結。
正如陸川曾經一針見血指出的那樣。
他天秤座，有野心，有能力……
城府深沉，算計周全……
但唯獨有一點致命缺陷。
那就是，他猶豫。
越到最關鍵的時刻，他天秤座就越猶豫，越想著平衡利弊。
想要以最穩、最萬無一失的方式過關，不願意承擔任何計劃外的風險。
他前世，就是靠著這份穩，穩出了一個商業帝國。
結果，卻因為最終沒能忍住，賭了幾次股市，就瞬間暴斃，一切成空。
所以再次活過來……
成為亡靈玩家，他只想更穩！
從不打無把握之仗，每一步都要算計清楚，每一分風險都要規避！
但現在……
他又一次被逼到了懸崖邊上，不得不做出選擇。
如果他現在奪舍陳驍……
那麼，他就會立刻變成天庭眼裡的那個妖孽，那個效仿孫悟空的冒牌貨！
在這數千天兵、四大天王、尤其是哪吒的眼皮子底下……
他絕不可能在這種十面埋伏的局面下活下來！
奪舍成功之日……
就是他被天兵剿滅、神魂俱滅之時！
可如果他不奪舍陳驍……
那麼，以他現在這具蠻擎天的肉身……
只剩下1%生命值，右手報廢，極度虛弱的狀態……
就算還有時間恢復，也絕對沒有了四轉巔峰實力！
一旦在副本里遇到那個步步緊逼、算計更深的陸川……
他必死無疑！
兩種選擇，都像是通往地獄的獨木橋，都是死路。
這讓呂天衡感到窒息。
也感到煩躁與恐慌。
「等等……」
突然，呂天衡瞳孔一縮。
死死盯住坑底還在笑著的陳驍。
一個讓他毛骨悚然的念頭鑽入腦海。
「陳驍！！」
「你，你從一開始就在給我設局？！」
「你早就知道我要奪舍你……」
「所以你才故意把動靜鬧得那麼大！」
呂天衡越說越快，漸漸臉色鐵青。
「鬧到地府皆知，鬧到天庭震怒！」
「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個無法無天的妖王……」
「並且和他們鬧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所以，就算我奪舍了你……」
「也絕對走不出這個副本！」
「反而因為我的時間多，才更會被他們盯上，被他們追殺到死！」
看到呂天衡那震驚、恍然、繼而暴怒的表情……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深坑中。
陳驍發出一陣嘶啞卻暢快無比的狂笑。
每笑一聲都帶出血沫，但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現在才明白嗎？天秤……」
「你以為老子真那麼蠢嗎？」
「會乖乖等著你來奪舍，然後把帳號拱手相讓？」
「是啊……」
陳驍艱難地喘著氣，臉上笑容卻愈發猙獰快意。
「我就是要把仇恨拉滿！」
「讓天庭上下都知道，花果山出了一個必須剿滅的妖猴！」
「所以，我的這個帳號，已經成了天庭的眼中釘肉中刺！」
「誰接手，誰就是下一個被剿滅的目標！」
「而且……」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刀子，刺向呂天衡。
「就算你最後慫了，不奪舍我……」
「你現在也被我打得只剩下一口氣了吧？」
「我已經給陸川，掃清了障礙。」
「剩下的，就是那個小子自己的事了。」
「放肆！！」
呂天衡咬牙切齒，雙目幾乎要噴出火來，怒視著陳驍。
這個陳驍……
竟然在用命給陸川鋪路！
他早就想好了兩種結局，做好了兩手打算！
無論自己奪舍不奪舍他，最終都成不了氣候，都無法再對陸川構成致命威脅！
更別談什麼成為陸川的敵人……
搶奪什麼群星天魔血統了！！
他呂天衡步步為營，卻從頭到尾都在陳驍這以命為注的棋盤裡掙扎！
「草你媽的……」
「真是一群瘋子……」
呂天衡煩躁地攥緊了拳頭。
他這位自詡文雅的大老闆。
第一次破防，第一次說出了髒話。
但是。
又不敢真的一拳轟下去結果了陳驍。
殺了他，自己就徹底沒了奪舍的可能。
「陳驍……」
呂天衡的聲音憤怒，不解，甚至顫抖。
「你瘋了嗎？」
「陸川到底做了什麼？」
「值得你這麼做？拿命去保護他？」
「你們不過是一群玩家，你就這麼心甘情願被他利用？！」
聽到這話，陳驍笑了。
笑得劇烈咳嗽，鮮血不斷從嘴角溢出。
「你錯了，呂天衡……」
他的聲音微弱，卻異常清晰。
「老子才不是為了什麼陸川。」
「我是為了我老婆。」
陳驍的眼神變得有些渙散，仿佛看到了遙遠的什麼。
「因為我知道，我死了……」
「陸川也會替我去救她，就這麼簡單……」
「將來，他也會進入歸墟，找到李老師……」
「只不過，我看不到了。」
你！！！
聽到這話。
呂天衡氣得渾身發抖，簡直要爆炸。
他真是被這一坨臭狗屎黏上了！
甩不掉，踩不爛，還弄得自己一身腥！
但又無可奈何！
是啊……
他這樣步步為營，精打細算，一切以利益和生存為先的人……
又怎麼能夠理解，世上竟然真的有人……
願意用自己的命，用這種同歸於盡的方式……
去為別人布局？！
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未來和承諾呢？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天秤座的算計範圍。
超出了他對人性與價值的理解！
就在這時。
「巨靈上神，還請您速速動手！」
「了結了這妖孽吧。」
魚肚將諂媚中帶著催促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
他指著坑底的陳驍，笑道。
「我們也好回去向天王復命，為您請功啊。」
眼看著魚肚將看似恭敬、實則威逼的態度……
再看看天上那虎視眈眈的大軍……
呂天衡內心掙扎到了極點。
但最終。
骨子裡的穩字訣還是壓倒了鋌而走險的衝動。
他，最終還是放棄了奪舍陳驍。
「罷了……」
呂天衡長嘆一聲，湧起一股強烈的不甘與憋屈。
但更多的是一種慶幸。
「大不了……」
「回到天庭，看能不能討要點什麼靈丹妙藥……」
「把蠻擎天這具身體恢復吧，雖然麻煩，但總比被天兵圍剿強。」
正在這時。
「呃，啊……」
一陣微弱卻充滿不甘的嘶吼。
再次從呂天衡的意識深處傳來。
是蠻擎天。
但這一次……
蠻擎天變得極其微弱混亂，如同風中殘燭。
顯然神魂已經快要徹底崩塌了。
因為這具身體，本質上還屬於蠻擎天。
呂天衡只是強行占據的租客，身體受到的一切創傷，都和蠻擎天的神魂息息相關。
而呂天衡作為亡靈玩家，雖然會受到影響。
但他的本質是殺不死的，只能被鎮壓或驅逐。
之前蠻擎天也是因為不知道這一點，所以吃了大虧。
被呂天衡一步步侵蝕乃至壓制。
而現在。
身體瀕臨崩潰。
蠻擎天的神魂也即將隨之消亡。
「呂天衡，你這個畜生……」
「老子這輩子殺了那麼多凶獸，打死了那麼多強者……」
「沒想到……」
「敗在了你這條臭狗身上……」
「也罷，也罷……」
「老子才不想被你這條野狗殺死……」
「老子不要，那麼他媽的屈辱……」
言下之意。
蠻擎天的神魂，竟然是要在最後時刻……
自殺！
他寧願魂飛魄散，也不願自己的肉身被仇敵徹底玷污！
但就在下一刻。
蠻擎天的聲音，再次出現。
但這次，卻是對著坑底的陳驍。
「陳驍……」
「雖然你是個叛徒……」
「陸川那個小王八蛋也算計過我……」
「但是，仇人的仇人，就是朋友！」
「之前有個叫袁守城的道士，說我有擎天保駕之功……」
「哈哈……」
蠻擎天的聲音帶著一種迴光返照般的狂放。
「那我老蠻今天……」
「就用這條命幫你一把！」
「祝你，成仙！！」
什麼？！！
聽到這話，呂天衡本能意識到了不對。
一股寒意竄上脊背。
但是當他回過神來，想要強行阻止時……
已經晚了。
嗡！！！
只見一道充滿蠻荒與不屈戰意的血色虛影。
猛地從呂天衡眉心處飛出。
那虛影模樣，正是蠻擎天。
緊接著。
那血色虛影劇烈閃爍。
竟然化作了無數血色符文，如同星河倒灌。
不顧一切打入陳驍體內！
「嗯？！」
原本瀕死的陳驍，腦子也是嗡的一聲。
他的耳邊，驟然響起了一連串提示音。
【蠻擎天正在對您進行傳承……】
【您已習得《萬獸天衍訣》真意！】
【正在融合中，已具備神格雛形……】
等等？！
陳驍的意識閃過一絲清明，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蠻擎天……
竟然在最後時刻，將自己的功法傳承灌給了他這個仇人？！
但很快……
「妖孽！還敢胡言亂語！」
「找死！」
旁邊的魚肚將已經等不及了。
他見巨靈神遲遲不動手，天上的哪吒和四大天王又看著。
便急於表現，直接厲喝一聲。
手中銀槍爆發神光，對準坑底毫無反抗之力的陳驍，一槍捅了過去。
噗嗤……
咔嚓！
血肉被撕，骨骼被碾。
在呂天衡複雜的眼神……
在天上眾神冷漠的目光中……
陳驍本就殘破不堪的身體，徹底破碎。
化作了點點光塵，最終，消失在焦土之中。
看到這一幕……
「啊啊啊！！！」
呂天衡發出一聲憤怒不甘的長嘯。
他的計劃，他的奪舍，他的退路……
一切，都隨著陳驍的死而煙消雲散。
但他也無可奈何。
因為自己是絕對不可能在這個時刻奪舍，那等於直接和天兵天將作對！
「哼……」
「蠻擎天……」
呂天衡臉色陰沉。
望著陳驍消失的地方。
又感受著體內蠻擎天神魂消散。
終於，一種莫名的輕鬆湧上心頭。
「你竟然還想讓陳驍來幫你……」
「真是可笑。」
「你們今日，都去死吧！」
呂天衡眼睛眯起，心中煩躁不安。
他只想著趕緊回去，看能不能從李靖那裡討要什麼靈丹妙藥。
來修復好這具身體，再做打算。
而天上的哪吒和四大天王，看到妖孽已經被魚肚將處死，也不再多說什麼。
「魚肚將。」
四大天王冰冷的聲音從雲端傳來。
「速速剿滅花果山殘餘妖猴，隨我回去復命。」
「末將遵命！」
就在這時。
他腳下卻不小心踢到了一塊破爛不堪的石頭。
那石頭隱約是個猴子的形狀。
「什麼破石頭，還敢擋神將的路？」
魚肚將嫌棄地冷哼一聲，隨腳一踢。
咕嚕嚕……
那破爛石猴被踢得翻滾了幾圈。
正好落在陳驍身體消失的一小片光塵旁邊。
「等等……」
呂天衡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眉頭一皺。
陳驍是惡魔玩家……
所以……
他的地魔血核呢？
惡魔玩家死亡，血核應該會飛出才對，怎麼會連同身體一起湮滅？
下一秒。
嗡！！
只見地上那尊破爛石猴，突然劇烈顫抖起來。
緊接著。
石猴表面焦黑石皮，寸寸剝落。
內部爆發出了一股充滿暴戾不屈與勃勃生機的光芒。
再看那石猴的心臟位置……
赫然有一顆如同活物般緩緩跳動的暗紅色心臟。
那正是……
地魔血核。
而某個即將消散的意識深處，也傳來了提示音。
【您的惡魔蟬蛻已完全破碎……】
【您的意識正在進入新載體……】
【您的萬獸天衍訣已具備神格雛形……】
下一刻……
只見地上那尊破爛石猴。
上面的六耳獼猴之屍幾個字，被一股霸道的暗紅色光芒緩緩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
一行散發著不祥與強大的暗金色大字。
【大聖心魔蟬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