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本是蓋世英雄，喚作武松……」
「你是武松，可見那隻猛虎？」
「虎在哪裡？！」
台上，他還演著那場虎打武松來的戲。
但台下觀眾……
都已經沒心思去穿那件觀眾的衣。
在親眼目睹霹靂閃被開明獸一口嘎嘣脆後，所有人都知道了戲的結局。
只要扮演武松。
除非你是四轉玩家，否則面對那頭A級BOSS，根本毫無勝算。
況且，就算是四轉玩家來了。
面對開明獸這種神獸，勝負恐怕也在兩可之間。
沮喪……
絕望……
這種循環往復的折磨，比直接死亡更讓人崩潰。
但絕望中，並非沒有一絲僥倖。
只要不是傻子，都發現了一個規律。
這齣《武松打虎》里，除了武松這個主角必須直面猛虎。
其他角色……
比如酒保，比如後來上山的獵戶。
只需要說幾句詞兒，跳個大神，就能拍拍屁股走人。
也就是說。
每次上台大概需要八個演員。
一個武松，一個酒保，還有六個獵戶。
那麼，被選為武松的概率，就是八分之一。
而剩下的八分之七，則可以暫時倖免於難……
只是虛驚一場。
這個發現，讓很多玩家誕生了一絲希望。
至少，不是必死之局，還有躲過去的可能。
他們只能祈禱……
當輪到他們上台時，千萬不要被分配到武松這個角色。
「青鸞，情況好像比咱們想的還糟糕。」
朱剛烈趁著又一次武松死亡，湊到青鸞身邊，低聲說道。
「咱們這次進來，前前後後加起來有一千多號人。」
「就算還活著大半，可照這個勢頭，每天死一次，屬性掉一半，用不了幾天……」
「也跟廢人差不多了！」
他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焦躁。
「而且，最要命的是。」
「咱們折騰到現在，連創世神的秘密……」
「或者說吳班主到底在哪兒，想幹什麼，都還一頭霧水！」
「總不能一直在這兒給人當戲子，演到死吧？」
青鸞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但眼窩裡，目光也是無比陰沉。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硬闖是死路，不演……」
「恐怕也是死路，先熬過今天，看看情況。」
「不過那個寧采臣，似乎是個關鍵。」
他掃過空蕩蕩的舞台。
又瞥了一眼那些厲鬼，肯定道。
「他不只是引路人，還是報幕的主持。」
「從他身上，或許能撬出點有用的東西。」
在劇場的另一個角落。
陸川同樣在冷靜分析著一切。
和大多數玩家一樣，他也看出了非武松角色相對安全這個規律。
但這並不能讓他感到絲毫輕鬆。
今天你可以運氣好，演了酒保或獵戶，躲過一劫。
那明天呢？後天呢？
只要離不開這艘梨園鬼船……
只要這齣《武松打虎》還在上演……
總有一天會輪到你演武松！
歸根結底，關鍵在於如何真正演完這齣戲！
如何像武松一樣，戰勝那頭開明獸！
陸川微微眯起眼睛。
在腦海中快速梳理信息。
第一，無敵幀。
在武松沒有念完規定台詞之前，開明獸不會主動發起攻擊。
這有點類似遊戲裡BOSS戰開始前的過場動畫……
即無敵時間。
第二， 無敵幀有限。
如果武松拖得太久，遲遲不說詞兒。
不光台上會有人催促，台下那些厲鬼也能施加某種懲罰。
之前霹靂閃在退票聲響時的痛苦反應。
很可能就是遭到了來自觀眾的靈魂攻擊。
所以，想單純靠拖延來耗死開明獸，或者尋找BUG，基本行不通。
那麼……
破局的關鍵，還是要回到戲本身。
武松必須要打虎，而且要打死虎，這齣戲才算完。
就在陸川凝神思索之際。
嗯？
他忽然感應到了一股熟悉氣息，從剛剛登台的演員中傳來。
舞台上，新的武松和酒保已經就位。
武松依舊是個鋼鐵齒輪玩家，而那個扮演酒保的……
陸川瞳孔微微一縮。
雖然那人穿著一身酒保衣服，臉上也刻意抹了些灰。
但那身形，那眼神里的狡黠……
陸川絕對不會認錯！
與此同時。
台上那位酒保在說完台詞後，趁著武松轉身的瞬間。
目光快速掃過台下觀眾席。
當與陸川對上時，他眼中瞬間爆發出驚喜。
【群星老大，是我啊！】
【我是隊長阿威，不，謝橫啊！】
【終於找到組織了，救命啊老大！】
前任巨蟹地魔，謝橫！
難怪之前在燭龍軍事基地沒見到這傢伙，還以為他跑了或者死了……
原來是倒霉催地被卷進了這個S級鬼域！
看他這身打扮，還混進了鋼鐵齒輪里……
估計是出生點就在鏽海要塞附近，索性偽裝身份混了進去……
結果跟著大部隊一頭撞進了這個鬼地方。
也不知道該說他運氣差，還是命大。
陸川心念一動，直接回復。
【好好演戲，散場再聚】
台上的謝橫渾身一震，隨即連忙低下頭，掩飾住狂喜，賣力扮演酒保。
幾乎就在陸川發現謝橫的同時。
在舞台後方，候場區域裡。
幾個穿著獵戶打扮的演員中，也有人身體一僵。
其中一人，看似是個年邁的老獵戶，身形佝僂。
但偶爾抬起眼皮時，卻目光矍鑠。
甚至，不動聲色摸了摸懷中某樣東西。
那是一張微微發燙的奇特卡片，印著羊頭。
【惡魔邀請函】。
卡片發燙，意味著……
某人就在附近。
旁邊，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獵戶和另一個木訥獵戶也發現了異樣，彼此無不激動和如釋重負。
那老獵戶嘴角扯動，露出笑意。
「終於有這小子的消息了……」
「他要是再不來，老夫我都快在這破戲班子裡……」
「混成角兒，領上工資了。」
張老，您這話說的……
沈鏡和吳塵聞言，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有點辛苦。
他們強忍著立刻捏碎邀請函，定位陸川位置的衝動。
因為按照梨園規矩，他們還得把這齣《武松打虎》演完，才能退場。
除非……
有人能真的演完這齣戲，擊敗開明獸。
否則這噩夢循環，還不知道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不出所料。
舞台上，伴隨著開明獸的恐怖咆哮。
又一名武松被吞噬，又一齣戲中止。
台下玩家們早已面如死灰，眼神麻木。
只盼著這場單方面的屠殺鬧劇趕緊結束。
在他們看來。
A級BOSS，開明獸，守護神……
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就代表著不可戰勝。
他們根本沒有勇氣，也沒有那個實力，去面對一個根本贏不了的敵人。
他們現在唯一的奢望，就是明天的戲……
千萬別再是《武松打虎》了！
哪怕演個《天仙配》被雷劈，演個《趙氏孤兒》當孤兒，都比這個強啊！
舞台再次清空。
寧采臣再一次出現在舞台中央。
「不好意思，讓各位看官見笑了。」
「方才那武松，想是吃酒吃多了……」
「上了山，竟醉倒在地，沒能演好，掃了各位雅興。」
這話，他已經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
台下鬼影們毫無反應，似乎早已習慣。
玩家們也逐漸麻木，只當這是固定NPC的固定台詞……
是這詭異循環的一部分。
然而。
一直在思考破局之法的陸川，眼神卻是一動。
幾乎就在同時。
「啊，嗚……」
看得都快打哈欠的扶光，用小手揉了揉眼睛，湊到陸川耳邊嘀咕道。
「六道，這個人……」
「是改造人嗎？還是說，他這裡……」
她指了指自己的小腦袋。
「壞掉啦？」
「怎麼反反覆覆，一直在說一模一樣的話呀？」
「我都快背過了，好無聊哦……」
扶光撇了撇嘴。
她雖然對戲曲一竅不通，但這齣《武松打虎》翻來覆去演了這麼多遍。
所有的台詞、動作，她不用戲劇晶片，都快能倒背如流了。
這個報幕的寧采臣，簡直像個設定好的木偶。
陸川聞言，嘴角卻勾起了弧度。
他輕輕拍了拍扶光的手，低聲道。
「不，他不是壞了……」
「他是在提醒我們。」
「提醒？」
扶光更困惑了，眼眸里滿是問號。
「你沒玩過那些解謎遊戲。」
「很多遊戲設計者，就喜歡把最關鍵的線索，大大方方放在最顯眼的地方。」
「甚至重複無數遍，就看玩家能不能注意到，敢不敢去相信。」
「而這個班主，似乎生怕我們這些榆木疙瘩看不懂。」
「還特意讓這個寧采臣……」
「一遍又一遍，來強調某些東西……」
「你只能說你沒懂，不能說你沒看見。」
陸川說著，手一翻。
掌心出現了那張戲摺子。
他緩緩翻開戲摺子，只見內頁字跡緩緩浮現。
在【今日劇目：《武松打虎》】的下方，新的字跡正在生成。
【明日劇目：《三岔口》】
一出經典武戲。
如果按照正常流程，明天他們就要面對這齣新戲。
但陸川的目光，卻並未停留在《三岔口》上。
他看向了戲摺子更後面……
那密密麻麻的劇目列表。
【《穆桂英》 《梅花簪》《狸貓換太子》 ……】
在浩如煙海的戲名之中，他找到了目標。
然後，他心念微動。
用精神力凝聚出一支毛筆。
這支紅筆，在陸川的控制下。
落在了《武松打虎》這個劇名之上。
在上面，畫下了一個醒目的鮮紅圓圈。
與此同時。
舞台上，剛剛道完歉的寧采臣清了清嗓子，對著台下說道。
「各位看官，實在抱歉。」
「今日的幾位武松，都未能讓各位盡興。」
「既然所有演員都已參演完畢，那麼今天的《武松打虎》，就到此為止了。」
聽到這話。
台下所有玩家不約而同長舒一口氣。
緊繃的心弦，也終於鬆弛了一絲。
這場折磨，總算暫時告一段落了。
而寧采臣接下來的話，更是讓不少玩家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喜色。
「另外。」
「根據咱們吳班主定下的老規矩。」
「咱們梨園，向來是一齣戲不連演兩天，免得各位看官生厭。」
「所以明日，會有更精彩的新戲，奉獻給大家。」
「保證不重樣，定讓各位……」
「看個新鮮，看個痛快！」
不連演兩天！
明天換新戲！
這意味著明天不用再面對開明獸了！
意味著八分之一的死亡概率，暫時消失了！
許多人懸著的心，終於咚一聲，落回了肚子裡。
雖然這鬼地方依舊危機四伏……
但能避開開明獸，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一些玩家甚至忍不住化身小拳石，揮舞雙手，差點繃不住。
然而。
就在大家喜笑顏開，鬆了口氣之際。
「嗯？」
舞台上。
一直保持微笑的寧采臣像是受到了什麼指示，頓了一下。
文質彬彬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許驚訝。
他下意識朝著觀眾席某個方向，飛快瞟了一眼。
隨即雙手抱拳，朝著台下拱了拱手，笑著朗聲宣布。
「不過嘛……」
「方才，咱們戲班子，接到了一位貴客傳訊。」
「貴客言道，今日這齣《武松打虎》，他……」
「還沒看夠。」
「故而，特意花費重金，點了明日的一齣戲。」
他笑容更加燦爛了一些，然後一字一句道。
「所以……」
「明日咱們梨園的劇目，應貴客所點，依舊是……」
「《武松打虎》！」
「還望各位看官，明日準時賞光。」
話音落下。
整個環形劇場，先是陷入死寂。
所有玩家臉上的慶幸放鬆瞬間僵住，然後……
化為徹底的茫然，錯愕，以及……
幾乎是憋不住的暴怒！
「尼瑪！！」
「哪個王八蛋乾的？給老子滾出來！」
「臥槽，說好的不連演兩天呢？說好的新戲呢？」
「哪個山本貴客？我日你仙人！」
「完了，全完了……」
「明天還要打老虎，嗚……」
整個觀眾席瞬間亂成一團。
無數道憤怒、怨毒、絕望的目光，在觀眾席上瘋狂掃視。
大家都在試圖找出那個點了《武松打虎》的……
挨千刀的貴客！
是誰？！
到底是哪個腦子有泡的混蛋？
還沒看夠？
你看尼瑪呢！
就連青鸞、朱剛烈等生肖守衛，此刻也是臉色鐵青。
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完全打亂了他們的計劃，將所有人重新推回了開明獸的……
血盆大口之下！
而在這一片咒罵中。
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裡。
陸川默默地……
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你們罵的那個貴客……
好像……
是我誒？
我要驗戲，給我擦皮鞋！
抱歉，有錢真的能為所欲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