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
禁庫陷入長久沉默。
當這個石破天驚的理想,被白澤親口道出後。
「呼……」
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長呼出了一口氣。
他終於找到了,一個不僅能聽懂,而且似乎願意聽,甚至能理解他這番……
離經叛道之言的人。
他是說爽了。
可坐在對面的陸川,內心卻掀起滔天巨浪,陷入了思考和震撼。
人人如龍……
這是何等宏大、何等驚世駭俗的宏願?
絲毫不亞於地藏王菩薩那句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尤其是放在這個,神權至上到近乎永恆的《崑崙》副本,簡直就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狂想……
甚至可以說是……
大逆不道,痴人說夢!
所謂人人如龍,字面意思簡單。
便是希望每個人都如神龍翱翔九天。
但其真正含義,是要砸碎這世間一切的等級壁壘與先天貴賤!
是要讓最底層的螻蟻……
也能覺醒自我意識,擁有主宰自身命運的偉力,以及獨立自由的人格!
是要讓跪拜了千萬年的凡人……
挺直脊樑,不再向所謂的神明叩首……
是要讓每一個生靈,都成為自己命運的神!
這聽起來,何其假大空?
甚至是,中二病。
但是……
當這些話從白澤……
這位通曉萬物的神獸口中說出時……
陸川卻覺得,一切又情有可原。
因為他活得太久了。
久到看遍了滄海桑田,王朝更迭。
作為一個生來就擁有洞察神格的至高神獸,他知道的秘密越多,看透的本質越深,思考的自然也就越遠……
遠到超脫他本身的立場。
而正是因為白澤有這個荒誕的念頭。
所以。
無論是曾經一手遮天的帝俊,還是功蓋寰宇的黃帝……
都遭到了白澤的拒絕。
但是……
時遷不一樣。
陸川,也不一樣!
他們來自於現實世界。
從出生的那一刻起,骨子裡就寫著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血脈里就流著我命由我不由天。
儘管……
陸川心裡也清楚。
現實世界,也不是什麼烏托邦。
同樣充斥著不公、壓迫、陰謀與戰火,有著各式各樣的陰暗面。
但如果硬要拿來和這個神話世界相比……
那現實世界,絕對算得上是樂土了!
就拿最簡單的一點來說……
無論你是權傾天下的帝王,還是卑微如塵的乞丐……
命,都只有一次。
死去元知萬事空。
而不是像這個世界一樣……
天子到了陰間還是天子,奴隸到了陰間還是奴隸。
只要神有神力,永遠不會改變。
所以。
白澤才會將希望,寄托在時遷他們這些天外來客身上……
才會不惜一切,甚至獻出神格,去幫助他們,去賭一絲可能。
「我明白了。」
陸川沉默許久,才緩緩開口。
但隨之而來的,是一個十分尖銳的問題。
「可是,白澤君。」
「你難道不知道,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
「在這個世界,在那些神明耳中,究竟意味著什麼?」
「有多麼的大逆不道嗎?!」
陸川聲音迴蕩,振聾發聵。
「你言下之意,不就是要砸碎神明統治……」
「把所有神,都從至高無上的神座上……」
「拉下馬嗎?」
「甚至……」
陸川眯起了眼睛,已然揭露本質。
「就連你們曾經效忠的黃帝陛下,他留給子孫後代的天帝之位……」
「你都要,一併端掉嗎?!」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想要人人如龍……
那就先要你死我活的鬥爭!
「你覺得……」
陸川繼續追問,字字如刀。
「如果讓英招、夔牛他們知道你的真實想法……」
「他們,還會理解你、認同你,還會繼續心甘情願,留在這艘船上,幫助你嗎?」
答案,不言而喻。
白澤自己,因為看透萬古歲月,可以毫不留戀地放棄一切。
但他不可能,也絕無可能,強求其他神明……
也跟著一起發瘋,去砸碎自己的神座。
所以。
在漫長歲月里。
他從未向任何一位神,吐露過這些瘋狂想法。
他只向兩個人說過。
一個是數百年前,讓他看到一線曙光的時遷。
另一個。
就是此刻,坐在他對面,這個心思縝密卻又膽大包天的年輕人。
面對陸川的質問,白澤臉上沒有驚慌,只是浮現出無可奈何。
「也許……」
「不會吧。」
「所以,理想,有時候註定只能是理想。」
「其他人不會懂,也不願懂。」
「我也從未真正指望過,他們能懂。」
說到這裡。
白澤低頭,自嘲地笑了笑。
「而這……」
「也是我在這艘船上,為自己取名為寧采臣的原因。」
他緩緩解釋。
像是在梳理自己為數不多的信念。
「寧,是寧死,也不願意與腐朽同流合污。」
「采,是採選,是尋覓一位真正的明君。」
「至於臣……」
話說到這裡,白澤的聲音停住了。
似乎連他自己,都開始懷疑……
剛才那番慷慨激昂的演講,是否太過荒謬,太過不切實際,太過……
可笑了?
一個連神格都保不住的祥瑞……
還在這裡大談什麼改變世界,什麼人人如龍……
這聽起來,難道不像是一個瘋子,在做最荒唐的夢嗎?
然而。
就在白澤自我懷疑,孤獨絕望之際。
「臣……」
「是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
一個平靜聲音,接過了他的話頭。
陸川背誦的,是另一個世界,一位千古名臣的表白。
「看來白澤君取這個名字……」
「是要效仿那位諸葛武侯……」
「心甘情願為自己心中大義,為自己追尋的新世界,去尋一位值得效忠的明君……」
「然後,為他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啊!」
「哈哈哈……」
說到最後,陸川竟笑了起來。
他沒有給白澤回過神的時間,直接站起身來。
「所以……」
陸川目光如電,語氣篤定。
「原本,你定下演完四出戲,才能與你相見……」
「恐怕,也是因為你早就預見到,海夫人會在最後一齣戲時,撕破臉皮,動手發難。」
「所以在梨園舞台上,真正計劃中要演完的……」
「其實,只有前三出!」
陸川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霧。
「而這三齣戲……」
「在你白澤心裡,就相當於對玩家們的一場考驗,一場屬於你的……」
「三顧茅廬,對吧?」
此言一出。
白澤身軀一震。
他那張清俊的臉上,瞬間閃過震驚。
以及一絲被道破心事的赧然與慚愧。
這……
的確是他的真正用意!
借戲觀人,借局試膽,借生死考驗篩選心性、能力與格局!
他在尋找的,從來就不是一個幫手或合作者,而是一個能理解他宏願……
有魄力也有能力,去踐行這條幾乎不可能之路的……
明主!
只是,連他自己也沒算到,或者說算到了卻無力改變……
常儀會來得這麼快,硬生生把他精心布置的三顧戲台,逼得倉促收場……
少了一出圓滿。
而此刻。
聽到陸川不僅看穿布局……
更是一語道破他以三顧茅廬自比的期許……
再看到陸川臉上似乎是輕蔑嘲諷的笑容……
白澤心裡,沒有被理解的激動,反而是失望,甚至是……
忐忑不安。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心急了?
過早地將這個足以嚇退所有人的狂想全盤托出?
也許……
真的是自己對眼前年輕人的期望太高了,高到不切實際。
對方如今自身難保……
明日就要面對數萬大軍圍攻,生死存亡懸於一線……
自己卻在這裡,大談什麼顛覆神權、人人如龍、天下蒼生……
這換成是誰……
恐怕都會覺得……
是一個被絕望逼瘋的老古董,在痴人說夢,在異想天開!
更別說去理解、去認同……
甚至去接受這份,與整個世界為敵的因果了!
「看來……」
白澤慘然一笑,剛剛升起的希望之火,再次搖搖欲墜。
「時遷之後,我終究……」
「還是要再等下去嗎?」
「再等下一個百年,千年,萬年……」
「直到殘魂消散,直到沉船入淵?」
豈料!
就在白澤眼神黯淡……
幾乎要閉上雙眼的剎那。
陸川卻忽然向前,穩穩踏出一步。
「如果,按你的計劃,四出戲只演完了三出,最後一出被海夫人攪了局……」
「《武松打虎》《華容道》……」
「這樣算下來,陸某今天站在這裡……」
「與你坦誠相見,頂多也只能算是……」
「第二顧吧?」
嗯?!
聽到這句話,白澤暗沉眼眸,猛地一凝。
他抬起頭,瞳孔爆發光芒,死死盯住陸川。
本以為自己那番言論,已經讓這個精明現實的年輕人知難而退了。
沒想到……
對方沒有質疑,沒有恐懼……
他竟然在跟我算……
顧了幾次?!
「不過……」
就在白澤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時候。
陸川話鋒又是一轉,嘴角勾起一抹狂氣笑意。
「如果,咱們把當初在甲板花籃那裡……」
「你化身燈籠,對唱的那出《智取威虎山》,也算作是一顧的話。」
「那麼……」
陸川伸出手指,一根根數著。
「《智取威虎山》《武松打虎》《華容道》……」
「白澤神君……」
「這實際上……」
「已經算是,三顧茅廬了啊!」
轟!
話音未落!
下一刻,在白澤呆呆望著,看到對方做出了一個從未有過的動作。
這個從不信神、從不敬天……
骨子裡刻著無法無天的年輕人……
這個心狠手辣又膽大包天的惡魔之主……
竟無比鄭重地整理了一下衣襟,拂去灰塵,挺直脊樑。
然後,雙手抬起,在胸前交疊。
對著那盞孤燈下,自己這位孤魂野鬼……
深深彎下了腰,行了一個最古老隆重的拜見之禮!
這一拜,無關神明位格之高下。
這一拜,不敬天地,不尊仙佛。
只拜,歷經萬古歲月、矢志不改的風骨!
只拜,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孤勇與執著!
陸川低垂眼眸,聲音不再有平時戲謔,而是帶著破釜沉舟的堅定。
「如今,維克多妄圖以上帝之名,行滅絕萬物之事!」
「使大荒傾頹,使萬民泣血,使天道崩塌!」
「陸某不才,自知才疏學淺,出身微末。」
「但胸中這一腔不平之氣,心中這點燎原星火……」
「亦要燒穿天穹,照出一條血路!」
說到這裡。
陸川抬起頭,腰杆挺得筆直,一字一句道。
「還請……」
「白澤先生……」
「出此梨園,助我一臂之力……」
「陸某在此,願意以魂立誓……」
「終有一日,會幫你,也是幫自己……」
「踐行並實現那個天下蒼生人人如龍的新世界!」
轟隆!!
仿佛言出法隨。
禁庫中央,那青銅油燈,光芒萬丈。
將整個禁庫一片通明,整艘鬼船天搖地動。
白澤呆住了。
他顫抖起來……
那不是恐懼……
那是沉寂千年的死水,被灌入岩漿後,沸騰的戰慄!
他等到了。
在時遷離去後,在這艘棺材一樣的鬼船上……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他原本以為……
自己等來的會是死亡,是和這艘船和所有秘密一同沉入鏽海,永世不見天日。
卻萬萬沒想到!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在看似絕境的關頭!
他等來的,不是一個繼承者……
不是一個合作者……
甚至不是一個簡單的明主。
他等來的,是一個比時遷更加激進、更加無法無天……
比他所見過的任何神明,都更加狂妄,也更加璀璨奪目的……
梟雄!
不,或許不止是梟雄。
是註定要撕破這沉沉夜幕的……
破曉之光!
「好……」
「好!好!」
白澤聲音嘶啞,眼裡似乎有淚滴閃爍。
他同樣站直了身子,一瞬間,浩瀚古老又睿智威嚴的氣息,傳遍四方。
那一刻。
他不再是困守鬼船的寧采臣。
而是重新變回了,那個通曉萬物、受黃帝禮遇、巡行天下、祥瑞顯聖的……
上古神獸,白澤!
「三顧茅廬已成!」
「知音難覓,死又何妨?!」
白澤同樣深深鄭重地回了一禮。
這一禮,是承諾,是託付……
是士為知己者死!
「既然主公有吞天之志,有再造乾坤之心!」
「老臣白澤……」
「願效犬馬之勞!願奉殘軀以隨!」
「從今往後,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與白澤(S級BOSS)好感度已達到生死相托!】
【隱藏劇情任務已觸發!】
【任務名稱:人人如龍!】
【任務要求:】
【1.擊殺玩家:維克多·雷鑄!】
【2.徹底解決帝俊的遺留問題!】
【3.重建大荒秩序,建立新文明!】
【任務提示:本任務極度困難,將引發未知連鎖反應與強烈反抗!】
【任務獎勵:】
【1.SS級道具:???】
【2.《崑崙》副本果實】
【3.可將白澤轉化為玩家,並帶離當前世界!】
【是否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