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
陸川掌托燭龍銜尾圓環。
周身流淌著匯聚萬千生靈光陰的星河，氣息已然與整個大荒眾生合為一體。
而下方……
望著此般情形。
自詡為神國皇帝的維克多，臉上也終於泛起了恐懼。
多少年了？
自從他踏上這條瘋狂的進化之路伊始，就再也沒體會過這種感覺了。
上一次，還是在數十年前。
親眼目睹那個名為李萬里的男人，以區區四轉之身，將不可一世的八神，硬生生拖入其神域……
同歸於盡，至今未現！
那一戰，天崩地裂，徹底改變了遊戲格局。
也讓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大日天魔的恐怖。
「哈哈……」
下一刻。
維克多仰望著光芒萬丈的陸川，忽然笑了起來。
有震撼，有驚嘆，有一絲自嘲。
甚至，還有一種遇到同類的興奮。
「沒想到啊……」
「時隔數十載……」
「我竟然又見證了……」
「一個足以與李萬里比肩，不，超越他的天才！」
「當年他以四轉之身，僅憑神格雛形，便拉八神共赴黃泉，何其驚天動地。」
「而你，陸川……」
維克多幽幽感慨。
「你比李萬里更年輕，成長更快，手段更多變，心性也更……」
「難以捉摸。」
「你竟在如此年紀，便已登臨主神之位……」
「這天下英雄果然如同過江之鯽，代代不絕啊。」
維克多嘆了口氣。
轉而語氣又複雜起來。
「不過，你和他有一點最大的不同，也是我……」
「最為欣賞的一點。」
「李萬里滿口仁義道德，是個自詡大愛的偽君子。」
「心重，手卻不狠，所以他才會輸。」
「而你，陸川……」
他看向陸川燃燒金色神焰的眼眸。
「你從不標榜這些，也不信奉這些。」
「你我都清楚，在這場遊戲裡，天真和仁慈往往是致命的毒藥。」
「從這個角度說，你和我，其實並無區別。」
「我們都是為達目的，無所不用其極之人。」
「你是真小人，我是大反派，哈哈……」
維克多笑著，但笑聲很快收斂。
他再次看向陸川身後……
白澤、羲和、陸吾等神明……
以及萬千奉獻出時間的生靈……
他的眼中，漸漸泛起不解，甚至一絲茫然。
「可是……」
「為什麼？」
「像你，像李萬里這樣的人，身邊……」
「總是能聚集起這麼多人？」
「總是會有那麼多人，願意相信你們，追隨你們，甚至……」
「為你們獻出一切？」
「難道這才是真正的……」
「大道嗎？」
維克多似乎真的在困惑。
在他進化、最優、理性的世界觀里。
個體的強大與生存，才是唯一真理。
集體的力量不過是弱者抱團取暖，終將被更強大的個體淘汰或吸收。
他無法理解……
卻也不想理解了。
「也罷！」
「既然你想用所謂眾生之力，來挑戰我的進化之道……」
「那就讓我親眼見識一下，你這位時間主神……」
「究竟有何能耐吧！」
話音未落。
維克多身後，那棵通天徹地的數據樹……
也徹底爆發了！
嗡！！
暗紅色光芒從每一根枝椏、每一片葉片、每一道脈絡中湧出。
整棵巨樹……
瞬間化為了一株燃燒暗紅邪焰的DNA雙螺旋形態的進化之樹。
樹心之中的維克多，也再次與巨樹融合。
仿佛成為了這棵進化巨樹的大腦與心臟！
此情此景。
陸川面色依舊平靜。
他沒有再去回應維克多的說辭。
只是低頭……
看向自己掌心的燭龍銜尾圓環……
那是象徵著時間神格的歲月輪。
「春秋。」
他不是要摧毀維克多，而是要……
將這棵樹回溯到兩百多年前的狀態……
讓一切，重歸正軌！
轟隆！！
象徵時間神力的光陰長河……
與象徵進化的DNA螺旋洪流……
在半空中轟然對撞！
兩種規則無聲對抗！
時間神力好似橡皮擦，瘋狂抹除樹上種種改造痕跡。
但暗紅色的進化洪流，同樣頑強得可怕！
它們像是棘手的病毒，如同堅韌的癌細胞，瘋狂進化出對抗時光侵蝕的特性，試圖適應時間規則。
互相消耗……
互相侵吞……
一時之間，竟僵持不下。
「僵，僵住了？！」
「陸川的神力被擋住了？」
「那不死樹竟能對抗時間？！」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
陸吾、羲和等人更是臉色劇變。
他們能感受到，陸川的時光偉力是何等浩瀚，但維克多藉助不死樹本身無窮的生命……
得到了源源不斷的續航！
白澤眉頭緊鎖，急速推算。
「主公匯聚的時之沙雖多，但這樣消耗下去……」
陸吾更是急得雙目噴火。
她死死盯著維克多背後巨樹，悲憤怒火湧上心頭，忍不住破口大罵。
「不死樹！」
「你身為崑崙祖脈、大荒之母！」
「受天地鍾愛，享萬靈供奉，本該滋養萬物，保佑生靈繁盛！」
「可如今你非但不阻止邪魔，反而助紂為虐，為其提供無窮生機，成為他的幫凶！」
「你算什麼神樹……」
「算什麼大地之母？！」
陸吾的呵斥……
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她作為此方守護神，的確最有資格痛斥不死樹。
忽然……
也許是陸川與維克多的戰鬥撕開了什麼束縛。
又或許他身上的人道光輝，喚醒了什麼東西。
就在陸吾話音落下。
嗡！！
維克多身後，那棵正瘋狂對抗春秋的巨樹……
劇烈顫抖了一下！
下一刻，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
那棵巨樹主幹上，暗紅色和半透明竟開始剝落。
一點點充滿生機的翠綠光芒，好似種子破土而出。
「這……」
「不可能，你已被我同化！」
「你怎麼可能還保有自我？！」
維克多邊說著，邊試圖調動進化之力重新壓制。
但是……
那些翠綠光芒並沒有攻擊維克多。
而是好似歸巢乳燕，如同懺悔淚水，化作一道道綠光，義無反顧朝著空中陸川……
飛了過去！
流入長河！
「什麼？！」
「不死樹，它在幫陸川？！」
「我去，大慈樹王復活了？！」
眾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棵被視為維克多力量源泉的數據樹……
竟然在此刻，倒戈了？！
與此同時。
陸川耳邊，好似天籟的提示瘋狂響起。
但這一次的內容，卻讓他內心泛起漣漪。
【您得到來自不死樹的饋贈：獲得50000時之沙！】
【您得到來自不死樹的饋贈：獲得50000時之沙！】
【您得到來自不死樹的饋贈：獲得50000時之沙！】
……
提示音密集如雨。
每一道，都代表著不死樹浩瀚如海的生命。
正瘋狂湧入陸川掌心的歲月輪，注入春秋！
「你……」
「終於醒了。」
陸川感受著源源不斷的生命，漸漸明悟。
這不死樹的真正靈性，從未真正消亡過。
它只是被帝俊污染侵蝕，又被維克多強行蒙蔽，陷入了沉眠與痛苦。
如今，終於得以破土而出。
「東隅已逝，桑榆非晚……」
「既然你有心彌補過錯……」
「那我自然要成人之美。」
話音未落。
陸川竟然終止了春秋技能。
停止了和維克多繼續對抗。
「陸川這是什麼意思……」
「放棄了？！」
「他該不會是要帶著這些時之沙……」
「跑路吧！！」
眾人口不擇言。
但陸川根本不曾理會。
就見他將掌心歲月輪升騰至頭頂。
灑下無量時光金輝，將他映照得好似大日。
他閉上金眸，再次開口，聲音平靜牽動漣漪。
「光陰……」
「逆流。」
這一次，他吐出的……
是另一個技能的名稱。
一個在鏽海之上，他曾使用過一次的終極技能！
雖然每個副本僅限使用一次逆流，但上一次是在陸川未成神之前……
現在，才是他轉職為時辰後，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
果然，隨著陸川話音落下。
頭頂歲月輪驟然爆發照耀整個大荒的璀璨金光！
陸川不再是針對維克多一人……
而是以他自身為中心，以不死樹的無窮饋贈，向著整個世界……
發動了全面無差別的……
時光倒流！
嗡！！
時光之花綻放。
朝著四面八方，朝著上下四方，朝著過去與現在的每一個角落……
無聲無息，卻又無可阻擋地……
擴散開來！
而陸川也淡淡開口。
「天樞。」
轟！
瞬間，整個天樞井被重新點亮。
屬於崑崙墟的原始地脈，開始甦醒涌動。
「庚金。」
遙遠西方，化作沙漠的落日荒原重現生機。
「離火。」
南方某處，火山口中，一縷火苗重新燃起。
「息壤。」
東方大地，乾涸礦坑自動彌合，綻放新綠。
「懸圃。」
曾經的百獸園圃，荒蕪土地上，嫩芽鑽出。
「瑤池。」
被污染的仙池，濁水退去，仙氣再次湧現。
「雷澤。」
磁暴監獄坍塌，雷霆重歸有序，化為雷澤。
「弱水。」
一片鏽紅海洋，又流淌起鵝毛不浮的深藍。
「建木！」
當陸川最後吐出這個名字時……
整個大荒，劇烈一震。
那早已斷裂成為傳說的建木……
竟在時光逆流之力下，漸漸現出幻影。
雖然不是重生，但通天法則正漸漸回歸。
「這，這是……」
所有人……
包括三位S級神明在內……
全都目瞪口呆看著這天翻地覆的變化。
他們腳下的鋼鐵森林，那些高樓大廈、機械造物，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倒退。
鋼鐵化為鐵水，仿佛從未存在。
露出下方屬於崑崙的古老大地！
神跡！
這是真正……
改天換地的神跡！
是陸川以無上偉力，匯聚不死樹奉獻的浩瀚生機……
發動終極神通·逆流，將這片被維克多污染整整兩百多年的大荒……
強行回溯，恢復到維克多入侵之前……
那個原始美好的時代！
「天，天上有太陽了！」
「不對，太陽怎麼從西往東啊？！」
有人指著天空驚呼。
眾人抬頭。
蒼穹之上，一輪溫暖太陽……
竟然真的又出現在了天邊！
而且，它竟從西方升起，朝著東方落去。
緊接著，一輪月亮也隨著點點繁星逝去。
「等等……」
「這是倒影！」
「是扶光過去巡天的畫面倒放！」
日升月落，星辰輪轉……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這，這……」
陸吾捂住了嘴，眼中充滿震撼激動。
心口熱流奔涌，那是屬於崑崙山神的血脈沸騰！
「他在回溯！」
「他在逆轉整個大荒的時光！」
羲和也失去往日雍容，聲音帶著顫抖。
「他是要將維克多在這兩百年間，對崑崙造成的一切改變全部抹去！」
「讓一切，恢復原樣！」
白澤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真相。
「不死樹……」
「它將自己的命化作時之沙，奉獻給了主公！」
「它要借主公之手，將整個大荒，將一切都……」
「推回到兩百多年以前！
「推回到災難尚未發生！」
果然。
就見那些被帝俊污染的生靈，身體開始褪去污穢，變回本來面目。
仙鹿、白虎、仙鶴、熊羆……
那些被維克多機械改造的一切，也變回了原本形態，仿只是噩夢。
仙霧繚繞，靈泉潺潺，神獸徜徉，靈禽飛舞……
這才是神話傳說中的……
天帝花園！
崑崙！
「不！！」
「停下，快給我停下！！」
「這是我的，我的鋼鐵神國，我的進化樂園！」
「我兩百年的心血，我的上帝細胞，我的力量啊！」
與眾人震撼形成鮮明對比的……
是維克多歇斯底里的慘叫怒吼！
他發現……
隨著副本時光倒流……
他與不死樹，與這個世界的連接……
正在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強行分開！
在那個時間點……
維克多，只是一名剛剛得到仙山碎片，進入《崑崙》的玩家……
他體內沒有上帝細胞！
他與不死樹毫無關聯！
「不死樹……」
「把我的力量還給我，那是我的！」
「是我發現了你，是我拯救了你！」
「你怎麼能背叛，將你帶上成神之路的我？！」
維克多徒勞嘶吼著。
試圖抓住那些流逝的力量，但一切都再無意義。
「呃啊！！」
終於。
隨著一聲不甘慘叫，維克多與不死樹的連接……
被徹底斬斷！
他整個人從高空直直跌落，砰地一聲，摔在鋪著白玉石板的天帝花園裡。
而他的身後……
哪裡還有什麼通天不死樹？
只剩下一小截毫無生機的……
枯枝敗葉。
那是耗盡全部生命力，以自身死亡為代價，協助陸川發動光陰逆流，將大荒恢復原狀的……
不死樹的……
最後遺骸。
為了贖罪，為了彌補，它燃盡了自己。
而維克多……
眾人屏住呼吸，難以置信地看向地上身影。
那個不久前還高高在上、自稱皇帝、近乎無敵的維克多……
此刻，趴在地上，掙扎著想要爬起。
他的右臂，從肩膀以下，是冰冷的機械臂。
他的半邊身體，覆蓋著簡陋的金屬與管線。
他的臉龐不再完美，布滿皺紋，頭髮花白大半，眼神充滿血絲。
這分明就是一個……
落魄悽慘的老年改造人玩家！
寂靜籠罩整個天帝花園，籠罩所有人。
他們並未被回溯，依舊保持著原本的模樣和記憶。
但他們周圍一切，整個副本，回到了兩百多年前。
這一切，都只因為一個人……
啪嗒。
陸川從空中落下，站在維克多面前。
他俯視著趴在地上，掙扎想要站起的維克多。
而維克多艱難地抬起頭……
露出那張布滿皺紋的滄桑面龐。
他咳嗽了兩聲，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然後，竟像是窮途末路一般笑了起來。
「哈，哈哈，咳咳……」
「你贏了……」
「陸川，是你贏了。」
他渾濁的眼睛看著陸川。
看著周圍美輪美奐的天帝花園。
看著那些對他虎視眈眈的神明。
「我輸了……」
「輸得心服口服，徹徹底底。」
「逆轉時光，推倒重來，好手段，當真是好手段。」
「我研究了進化，研究了數據，研究了不死，我以為我掌握了永恆……」
「卻沒想到……」
「最終敗給了最無情，也最公平的……」
「時間。」
維克多笑著，眼淚都笑了出來。
不知是悔恨，是絕望，還是解脫。
陸川靜靜看著他，隨後幽幽開口。
「維克多教授。」
「你，還有什麼遺言嗎？」
聽到這話。
維克多掙扎著，用那隻布滿老年斑的左手，顫顫巍巍取出了什麼。
那是一個微弱黯淡……
仿佛隨時會熄滅的……
好似破損DNA螺旋般的……
暗紅光團。
正是他尚未凝聚的進化神格雛形。
他痴痴看著掌心這團光，眼中充滿遺憾不舍……
以及發自內心的驕傲。
「可惜了……」
「真可惜啊……」
「我窮盡一生追求進化，追求完美，追求永恆……」
「我離萬界許諾的神座，明明就只差最後一步……」
「只差最後一點點，我便能凝聚進化神格，成為凌駕於萬物之上的造物主……」
「可現在……」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將神格雛形握緊，貼在胸口，仿佛是最後的慰藉。
「看來，我註定要帶著這份遺憾……」
「帶著我未完成的進化，帶著我所有的野心與夢想……」
「去往那傳說中的……」
「死靈界了。」
他的語氣十分平靜。
作為一個梟雄，作為一個狂人，他似乎早已預料到了結局。
連死亡在他口中……
也像是一場去往另一個世界的旅程。
周圍一片沉默。
眾人都在等陸川做最後的了斷。
怎料。
他竟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
包括坦然等死的維克多都大腦一片空白的決定。
「維克多教授……」
「倘若，我能助你成神呢？」
話音落下。
風停了。
雲住了。
陳驍呆滯，張處一困惑，青鸞張大了嘴。
陸吾、羲和、白澤三位神明亦是無法理解。
而地上……
剛剛還準備坦然赴死的維克多，更是呆住了。
隨後，他的眼裡再次出現了……
瘋狂的渴望！
幫，幫我……
凝聚神格？！
他圖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