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的。
又有一人從大殿黑暗裡走出。
咣當,咣當……
鼓點和銅鈴聲傳來。
映入眼帘的,是一名倒騎著一頭瘦骨嶙峋、眼冒鬼火的毛驢,手持漁鼓的老者……
正是八仙之中明面上最老的神仙,張果老。
在神話傳說里,他自稱生於堯帝時期,遠早於其他七仙,其見過無數王侯將相,算下來活了數千年。
而八仙各代表男女老少、貧富貴賤,其中張果老代表的……
就是老。
「仙翁,您不是在閉關休養嗎?」
「怎麼把您給驚動了?」
何仙姑開口笑著問道,眉宇間明顯透著疑惑。
其餘八仙也同樣驚訝,就連韓湘子也疑惑不解地看向他,不明白為什麼他會在這個時候出來打岔。
因為大家都知道……
奪舍張果老的那頭惡魔,是出了名的懶惰,也和張果老本人一樣不問世事。
別的惡魔都是靠殺戮和收集製造出來的恐怖情緒來修煉……
他的修煉方式卻是兩眼一閉,兩腿一蹬,小被一蓋,直接閉關睡到死。
可如今,他卻出來了。
而且是因為敖欽出關,不得不說,這實在是耐人尋味。
很快,就見張果老耷拉著眼皮,捋著鬍鬚緩聲道。
「韓湘子,我並非因為你們的爭吵而被驚動。」
「而是因為藍采和與曹國舅的死,以及呂洞賓的出世。」
眾人一聽,頓時釋然。
沒錯,也只有兩大惡魔的死和呂洞賓的回歸,才能真正引起這位老者的重視。
隨後,張果老瞥了一眼瑟瑟發抖的敖欽,幽幽開口道。
「這群敗軍之將,自然上不得台面,絕非你的一合之敵。」
「可你有沒有想過,你殺了他……」
「會產生怎樣的後果?」
面對張果老的暗示,韓湘子不由一怔。
一雙陰鷙眼眸泛起疑慮,似乎在分析話中含義。
其他八仙也思考起了張果老的言外之意,最終,還是冰雪聰明的何仙姑率先開口答道。
「如今敖順、敖閏已經身死,龍宮遺族也生死未卜。」
「東海龍王敖廣在這世上,就只剩下了這一位手足兄弟,如果我們再把他也殺了……」
「並且還讓敖廣得知……」
張果老微微頷首,接過了話茬。
「那麼,難免那條爬蟲會臨死反撲,跟咱們真正反目,豁出命去。」
「畢竟,一個沒有了後顧之憂的人,就只剩下亡命了。」
「哼!!」
聽到這話,鐵拐李撇了撇嘴,攥緊了鐵拐。
眼中滿是對敖廣的不屑,儼然一副大開大合的姿態。
「區區一個敖廣,怕他作甚!」
「殺了就殺了!!」
然而,韓湘子在思索片刻後,眼中血色與傲慢稍微收斂了一些,一絲理性的權衡漸漸浮出水面。
最終,他還是放下了玉笛,點了點頭。
「仙翁所言極是。」
「如今我等還未煉化這方天地,需要敖廣相助維繫水族,穩定這片海域的基本規則。」
「況且,殺了敖欽的確是得不償失。」
「徒增煩惱不說,還會引發水族譁變。」
聽見這話。
「呼……」
敖欽和一眾蝦兵蟹將頓時長舒了一口氣。
因為隨著韓湘子放下玉笛,那股令人窒息的殺意鎖定和系統提示也消失了。
「只是……」
豈料,韓湘子臉色再次一冷。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給敖欽上捆龍索,將他與敖廣一起關到大牢里去,聽候發落!」
面對韓湘子的宣判。
敖欽頓時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也哆嗦起來。
顯然,這大牢和捆龍索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捆龍索專克龍族,能封印法力,令其痛苦不堪。
而大牢更是不言而喻。
「饒命,上神饒命啊!」
「小的再也不敢臨陣脫逃了!」
然後,他就被幾名水族守衛拖了下去。
待到敖欽和一眾蝦兵蟹將離去,大殿重歸寂靜,只剩下幾位八仙在場。
見此情形,韓湘子這才看向了張果老……
「仙翁,不……」
「貝爾芬格。」
韓湘子眼裡閃過一抹血色,聲音低沉,語氣直接。
沒有外人,他也懶得裝了,直接叫出了對方的真實身份。
貝爾芬格,正是傳說之中象徵懶惰的惡魔,通過提供財富與發明誘惑人類墮落。
相比於其他惡魔的暴力手段,他顯然溫和一些。
「你覺得,咱們該如何應對呂洞賓……」
「又該去哪裡找他呢?」
聽到這話,眾人紛紛看向了張果老。
就聽張果老笑了笑,似乎早已經想好了對策,就是在等著韓湘子發問,捋著鬍鬚淡淡道。
「路西法,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性急啊。」
「難道等了這麼幾百年,你還差這一會兒嗎?」
「呵。」
此話一出,韓湘子……
也就是當今的惡魔之王路西法臉上泛起冷厲,但他似乎還是很想聆聽對方的意見,也看出了對方還有後話。
果然,張果老捋著鬍鬚,不緊不慢道。
「數百年前,你我借那件聖器進入此地……」
「一來便遭遇了龍宮圍剿,不過對付這些爬蟲,倒也沒費太多功夫,便將其挫敗了。」
聞聽此言,眾人微微頷首。
張果老說的,正是他們當年初入這裡的遭遇。
也是敖丁和陸川描述的那場血戰之後的災變。
「隨後,八仙得知情況後前來阻攔……」
「而我們因為與龍宮戰鬥,力量還未緩過來,所以差點就要被八仙剿滅殆盡。」
「還好,這八人名義上是八仙,但還沒有真正列位仙班,力量並未達到巔峰。」
不錯。
眾人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原來當初就在他們占據龍宮以後,八仙得知消息便第一時間趕來彌補,從而又爆發了一場大戰。
「不過,他們作為神仙,到底是神通廣大,占據了上風。」
「被逼無奈之下,我們只能將聖器一分為七……」
「這才終於將八仙其中的七位擊敗,呂洞賓也負傷遁走,而我等,也得以在這裡韜光養晦。」
很快,鐵拐李似乎聽不下去了。
不耐煩地揮了揮鐵拐,開口催促道。
「貝爾芬格,你有屁快放!」
「別在這裡磨磨唧唧,誰有功夫聽你翻這些老黃曆?!」
張果老瞥了一眼鐵拐李,並沒有在意他的發狂。
「也就是說……」
韓湘子接了下茬,眼中閃過明悟。
「有兩塊聖器碎片,現在在呂洞賓手裡。」
「說不定他也會發現什麼,甚至反過來利用兩塊碎片,以為抓住了咱們的把柄。」
「而我們要做的……」
「不是大海撈針的主動出擊,反而是……」
何仙姑似乎也開了竅,頓時媚笑道。
「呂洞賓一定會抓住最後的機會,前來與咱們決戰。」
「咱們只需要以逸待勞就好。」
「他不得不來,因為他也快死了。」
韓湘子冷笑補充了一句,隨後做出了定論。
看向張果老的眼神,也閃過一抹讚賞的意味。
「俗話說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貝爾芬格,看來你也並非一無用處嘛。」
「貝爾芬格?」
呼,呼……
話音未落,韓湘子發現張果老竟然又閉上了眼,頭一歪,發出了輕微的鼾聲,仿佛又睡過去了。
「哼!」
韓湘子頓時有些煩躁,但也不再多言,揮袖轉身離去。
而其他八仙也各懷心事,統統離開。
誰知,就在他們走後,大殿安靜下來之後。
那倒騎毛驢似乎已酣然入夢的張果老,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裡不再是象徵惡魔的血色,而是恢復了一片清明,瞳孔深處仿佛有兩隻蝙蝠一閃而逝。
想到剛剛的對話,張果老無奈地嘆了口氣。
「呂道友……」
「路,老朽已經給你鋪好了。」
「就看你找的人,是否夠格了。」
「若是有當年李萬里那般,你們師徒二人聯手,倒還真有幾分可能……」
「但願此事能成吧,唉。」
張果老搖了搖頭,發出一聲嘆息。
隨後,他的身影連同那頭鬼火毛驢一起,漸漸融入陰影,遁入黑暗之中。
……
另一邊。
大牢深處。
這裡陰暗潮濕,充斥著血腥氣味。
刻滿符文的玄鐵鎖鏈遍布各處,不時能還聽到痛苦的慘叫聲,顯然不是什麼好去處。
而就在這時……
「敖欽,你……」
「你怎麼也被關進來了?!」
循聲望去。
只見一座灌滿污濁血水的巨大水牢之內。
一頭渾身捆滿光芒繩索的蒼老青龍,正艱難地抬起頭,眼睜睜看著另一頭龍被幾名守衛粗暴地推押進來。
這老龍,正是東海龍王敖廣。
不過,想到三弟敖順和四弟敖閏的死訊,他又慘然一嘆,龍目中滿是悲涼。
「也罷,還活著便好……」
「活著,就好啊……」
誰知道,聽到老龍的話,這看似是敖欽的人,卻搖了搖頭。
「老鄰居,不好意思……」
「敖欽也已經殞命了。」
什麼?!
敖廣腦子嗡的一聲,呆呆地看著對方。
「如果你不是敖欽,那你是……」
轉瞬間。
就見剛才還一副重傷瀕死,被捆龍索束縛的敖欽,身形竟然如水波蕩漾。
那逼真的偽裝層層褪去,露出一名身穿暗金色戰甲、身姿挺拔的男人身影。
正是……
「你是……」
敖廣瞪大了龍目,渾身鎖鏈嘩啦作響。
聲音顫抖,難以置信。
「大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