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
好熱！
無窮烈火，團團包裹！
陳驍猛然睜開眼睛，只覺五臟六腑都要燒焦。
他舉目望去，四周竟是一片血污，一股股地獄魔火熊熊燃燒，不斷侵襲他的護體金光。
【警告！您已被暴食魔王·別西卜吞入無盡大胃袋！】
【暴食之焰正在持續焚燒，削減您的物理魔法抗性！】
【金剛不壞之軀已觸發，正在抵消部分傷害！】
【您的神力已耗盡，請儘快脫離或採取措施！】
提示音接連不斷，讓陳驍瞬間清醒。
他想起來了……
法天象地耗盡了他的神力，架海紫金梁也已崩碎，自己力竭墜落，然後便被那張巨口吞沒……
「我的棍子……」
陳驍下意識想握緊拳頭，卻抓了個空。
一股強烈的落寞感襲來，比地獄之火更讓他難受。
他縱橫數十載，向來無敵手，何曾想過會有今天？
不僅神兵被毀，就連自己……
也落得個油盡燈枯的絕境。
「難道……」
虛弱與劇痛再次湧上，遍布周身。
暴食之焰因為他的負面情緒燃燒得更加猛烈，讓他的意識都有些模糊。
「今日……」
「就是我的死期？」
嗡嗡！！
話音未落，他體表的淡淡金光越發稀薄，眼看就要徹底熄滅，將他燒成灰燼！
但就在這時……
「陳大哥……」
「大聖，快走！」
「陳哥，麻煩你了。」
一道道聲音現於耳畔。
緊接著，是更多熟悉的面孔……
楚夢蝶、敖廣、陸川以及天火聯盟……
無數人的身影如走馬燈一般在眼前閃過。
「倘若我死在這裡……」
「那許下的承諾，豈不成了空談？」
「那做過的事，豈不是毫無意義？
「我若在此倒下……」
陳驍眉頭緊鎖。
恍惚之中，思維卻清晰起來。
「陸川就要獨自面對五頭魔神……」
「若他也敗了，那天災將至，還有誰能阻攔？」
「不行！！」
「我陳驍，絕不能死在這裡……」
「也不該死在這裡！！」
轟！！
像是在回應他重新燃起的鬥志。
那具得自《西遊》副本的六耳蟬蛻法身，竟再次迸發出微弱的金色光芒。
與此同時……
眼前血污與魔火竟漸漸淡去。
隨之出現的是一片祥和佛光。
佛光之中，一座金色蓮台浮現……
蓮台之上，端坐一尊金色身影。
身影身披袈裟，頭戴僧帽，雙手結說法印置於胸前。
寶相莊嚴，周身籠罩佛光之中，令人望之心生寧靜。
然而，當陳驍睜大眼睛，看清蓮台上身影的真容時，瞳孔驟然一縮！
那不是什麼記憶里的佛陀菩薩……
而是，一張毛臉雷公嘴的面孔！
雖然他神情恬淡，眼眉低垂……
但那模樣，分明是……
「孫悟空……」
「孫大聖？！」
下一秒。
蓮台上的金佛緩緩開口了。
「小施主，你這又是何苦執著呢？」
「小忍成仁，大忍成佛，你又何必貪戀這世間種種恩怨情仇，徒增煩惱呢？」
說著，金佛抬起一隻毛手，輕輕撥動了一下頸間念珠，有種過來人的淡然。
「你看，我老孫……」
「這不就忍成佛了嗎？」
果然，那正是孫悟空！
但眼前的他，早已褪去了齊天大聖的鎖子黃金甲、鳳翅紫金冠，也非取經路上的行者打扮。
而是一身佛門裝束，氣息圓融，寶相莊嚴。
與陳驍記憶里鬧天宮的齊天大聖截然不同！
只見蓮台上的孫悟空微微抬眼，那雙曾經的火眼金睛，如今卻印著重重梵文。
「當年有我，現在無我。」
「我已不是什麼齊天大聖……」
「本座現在，是鬥戰勝佛。」
鬥戰勝佛？！
陳驍心神一震。
難道這個副本的孫悟空，已經走完了西行路，功德圓滿，蓮台成佛了？
那個曾經踏南天、碎凌霄的桀驁妖王……
最終，也成了端坐蓮台、慈悲垂目的佛陀？
等等……
陳驍看向自己周身金光。
不錯，這具六耳蟬蛻法身，本就來自孫悟空。
因為自己瀕死，才讓這位已成佛的正主現身。
想到這裡，陳驍心裡燃起一絲希望，急切開口道。
「大聖！」
「既然您已成就佛位，法力無邊……」
「為何不親自出手，鎮壓外面那些邪魔？」
「以您的通天本事，他們又算得了什麼？」
誰知……
蓮台上的鬥戰勝佛聞言，只是緩緩搖了搖頭。
「小施主，你來的不是時候啊。」
他手指依舊不緊不慢地撥動著念珠，聲音幽幽。
「我如今已不染爭鬥，不沾凡塵……」
「每日吃齋念佛，沐浴誦經……」
「這樣，不也很好麼？」
「可是……」
陳驍聲音乾澀，依舊不甘。
「東海龍宮覆滅，老龍王敖廣他……」
然而。
孫悟空卻搖了搖頭，語氣淡然。
「那是敖廣的劫數，也是八仙的劫數。」
「因果循環，自有定數，我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他們的劫，與我老孫又有何干係呢？」
聽到這冰冷殘酷的話語，陳驍眉頭緊緊皺起。
一股前所未有的失望、憤怒與不解湧上心頭。
他望著蓮台上寶相莊嚴卻無比陌生的猴頭金佛，攥緊了拳頭。
「難道成佛以後，就是眼看蒼生受難袖手旁觀？！」
「難道坐上蓮台，就要閉上眼睛，捂住耳朵，將這世間一切苦難都視若無物？！」
「那這又算什麼鬥戰勝佛？！」
「斗在哪裡？戰又在何處？！」
此話一出，蓮台上的鬥戰勝佛眼皮微動。
他一直結著法印平放在膝蓋上的毛手……
忽然撓了撓膝蓋。
正在這時。
一陣模糊但囂張無比的大笑聲，隱約傳入陳驍耳中。
「哈哈，什麼純陽真人，什麼呂洞賓……」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快同你那七個死鬼師兄妹一起，到我肚子裡團聚吧！」
呂洞賓？！
陳驍一怔。
原來最後出手救下自己的不是陸川。
而是，那位早已油盡燈枯的呂洞賓！
而且聽這意思，呂洞賓也深陷重圍，危在旦夕！
內疚……
焦慮……
憤怒……
不甘……
一時間，種種情緒在陳驍胸中爆發。
他抬頭再次看向蓮台上那尊金光閃閃的鬥戰勝佛。
深吸一口氣，一個大膽甚至瘋狂的念頭在心中成型。
只見陳驍不再言語。
他掙扎著在魔火之中，努力挺直了脊背。
先是整了整身上破爛衣衫，然後右腿向後緩緩屈膝，接著是左腿，雙膝併攏跪下。
接著腳尖向後，微微向外側展開，臀部虛坐於腳跟上，腰背挺得筆直，頭顱微垂。
這是一個……
堪稱一絲不苟的跪姿。
「嗯？！」
見此情形，蓮台上一直閉眼的鬥戰勝佛……
那雙金色眼睛，也終於睜開了一絲縫隙。
「你這小子，這是作甚？」
「你方才面對那鳥人魔王，不是還說……」
「誰也不跪嗎？」
正如他所言。
陳驍一路行來，無論面對何等強敵、何種絕境……
哪怕是在路西法的壓迫下，他也未曾真正屈膝！
可此刻……
他竟然跪下了，而且十分莊重。
很快。
陳驍不僅跪拜，竟然還雙手前伸，掌心向下觸地，額頭緩緩低下，輕輕叩擊地面。
砰。
砰。
砰。
動作沉穩，力道清晰。
三下叩首，一絲不苟。
在這絕境求存的時刻，這三叩首顯得如此突兀，卻又如此震撼。
叩首完畢，陳驍直起上身，依舊保持跪姿。
抬頭望向蓮台，目光清澈卻堅定，朗聲道。
「先前在花果山，大聖救我一次，並傳我六耳蟬蛻法身，此乃授業救命之恩。」
「而晚輩機緣巧合，亦曾在方寸山，追隨菩提祖師修行。」
「雖時日尚淺，但已行過拜師之禮……」
「蒙祖師傳授道法根基。」
陳驍聲音越來越大，也越發清晰。
「菩提祖師乃大聖授業恩師。」
「如此算來，大聖便是我的師叔長輩。」
「晚輩陳驍，拜見師叔！」
「你！！」
此話一出，孫悟空一直淡然的姿態終於被打破了。
雖然臉上表情變化不大，但微微張開的嘴卻暴露了他內心想法。
「俺老孫可沒你這麼個徒弟！」
「至於傳你法身……」
「那是看你救了我花果山的猴子猴孫，一時興起，算不得什麼！」
他擺了擺手，似乎在撇清關係。
隨後，繼續用那種漠然語調道。
「況且，我早已不打架，不惹是非。」
「自然，也不收那整天只知道打架鬥狠的徒弟……」
陳驍卻緩緩搖了搖頭。
「師叔……」
「不，師父。」
「弟子才疏學淺，一路走來，深知僅憑好勇鬥狠、一根鐵棒，救不了這世間，護不住想護之人。」
「弟子知道，您已成佛，必有難言之隱，身不由己。」
「弟子不求您違背戒律親自出手！」
「只求師父，能教我些……」
「打架之外的本領！」
「您不出手沒關係！」
「把本領教我，我自己去！」
陳驍思索片刻，又補充了一句。
「我自己的命……」
「本就不該，也從未指望過……」
「寄託於他人之手。」
「哈哈哈哈！！！」
陳驍話音未落。
蓮台之上，原本一直寶相莊嚴、波瀾不驚的鬥戰勝佛，竟忽然爆發出一陣酣暢淋漓、恣意張揚的大笑！
笑聲之中，再無半分佛門的平和淡漠……
只有衝破一切束縛的痛快欣賞！
嘩啦！！
只見他長身而起，直接將身上那件錦斕袈裟向後一甩。
袈裟之下，竟不是僧衣，而是一襲熟悉陳舊的虎皮裙。
他頭上僧帽也不知所蹤，露出那一頭桀驁的金色猴毛。
其臉上慈悲淡漠盡數消失……
只剩下了抓耳撓腮的靈動……
火眼金睛里也重燃起神光。
「好小子！」
「果然聰明！有骨氣！」
「俺老孫，沒看走眼！」
就見孫悟空一拍大腿，氣得齜牙咧嘴。
指著肚皮之外的別西卜等人跳腳痛罵。
「你的事，俺老孫幫定了！」
「不就是幾個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蹦出來的域外邪魔嘛！」
「敢在俺老孫的地頭撒野，敢讓老泥鰍蒙冤！」
「他們的劫數……」
「今天算是到了！」
此話一出，陳驍終於如釋重負。
果然如此！
如果他一味哭求，指望已成佛的孫悟空違背戒律親自出手……
那只能證明自己軟弱和無能，是將自己的命運寄托在他人身上。
只有當他不祈求施捨，而是求取本領，將力量化為己用，自強自立……
這才能真正打動，那位骨子裡依舊是齊天大聖的靈魂！
穿上袈裟是鬥戰勝佛……
脫了袈裟你又管我叫什麼？！
「陳驍，陳驍……」
「沉香，沉香……」
孫悟空搓著手，繞著蓮台走了兩圈。
嘴裡嘖嘖有聲，看著陳驍興奮無比。
「俺上一個收的徒弟為了救他娘，敢跟他舅舅二郎神叫板，敢把玉帝的仙山都劈開！」
他湊近了些，毛臉上笑容燦爛。
「你倆倒是有幾分相像，都隨俺老孫的脾氣！」
陳驍一愣，這才想起沉香和孫悟空的確有些淵源。
而聽到孫悟空親口說出收徒二字，他立刻再次抱拳。
「多謝師父授業之恩……」
「弟子陳驍，來日必傾力報答！」
「哎，別別別！」
孫悟空卻把毛手一揮，一副混不吝的樣子。
「說什麼報答之恩！」
「日後你惹出禍來……」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撓了撓腮幫子，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
竟哈哈大笑起來，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儘管把俺的名號報出來！」
「你就說……」
「俺是花果山水簾洞天生聖人孫悟空！」
「是那鬧過天宮、斗過如來、保過唐僧、如今成了佛也照樣不好惹的齊天大聖孫悟空的徒弟！』」
「看誰敢惹你，誰敢找你的麻煩！」
他越說越興奮，一把拉住陳驍。
「走！小子！」
「今日，師父就教你點真本事！」
「不把外面那幾個畜生打得滿臉桃花開……」
「俺就不叫孫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