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
「咱們就先從如來離開副本的理由說起吧。」
不知不覺間，眾人都已落座。
陸川也理所當然坐上了大殿主位，將思緒一條條理順，把所有猜測一一道出。
「我雖然非佛門中人，更沒正經學過什麼佛法教義。」
「可也經常聽人把幾句話掛在嘴邊，以及大家對佛的固有認知。」
「流傳最廣的，無非兩個詞：一是覺悟，二是超脫。」
「覺悟，指的是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這也正是如來當年於菩提樹下所悟之道，他亦憑此成佛。」
「可現在，濕婆用輪迴神格讓他親眼看到，自己覺悟的這一切竟然都是假的，是一場早已編好的程序……」
「那麼，他的覺悟就已經出了大問題，他需要再一次覺悟。」
「同理，超脫指的是佛門認為眾生皆苦，墮入六道輪迴、無休無止，唯有涅槃，方能跳出輪迴。」
「如來原本以為，自己早已跳出輪迴，結果到頭來不過是在一個更大的輪迴之中，所有生靈也還在重複受苦，永無真正超脫之日……」
「那麼，他如果想繼續覺悟，繼續超脫……」
「就必須先跳出這個更大的輪迴，成為玩家，來到歸墟。」
「換句話說，濕婆給其他妖怪開智，頂多只是讓他們意識到自己活在《楚門的世界》里，對命運不公哀嘆，對孫悟空心存怨氣……」
「可對於如來，乃至整座靈山而言，卻是一種根本性的打擊。」
「因為，這等於宣告他們的一切佛法教義都是虛妄，永遠到不了真正的彼岸，哪怕成佛也不過是自欺欺人。」
「所以，靈山哪怕冒著得罪三界的風險……」
「也必須要助如來超脫，真正得道證果。」
「為此，他們願意捨棄在《西遊》里的一切。」
嘶……
聽到陸川鞭辟入裡的分析，眾人無不震驚。
可仔細想來，又確實如此，挑不出半點毛病！
如來離開副本的理由，絕對不可能是什麼為了變強、為了稱霸一方、為了宣揚教義……
這些都太庸俗，也太低級了！
況且，這些東西他在《西遊》里早已應有盡有，又何必以自毀長城為代價，去冒這樣天大的風險？
唯一能打動他的，就如陸川所言……
去證實佛法教義究竟當不當真，自己覺悟的一切，又是不是一場自欺欺人！
他想要真正的覺悟和超脫，就唯有涅槃，唯有離開這場輪迴……
因此，他才不得不與濕婆合作，讓對方帶自己出離副本。
陸川說罷，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貼切的答案了。
否則，實在無法解釋，濕婆何以能說動這尊大佛。
可陸川同樣明白……
求索本身，便已是一種執念。
當如來懷上這份執念，反倒再難真正成佛了。
「好了，現在討論第二個問題。」
「天庭為何會忍氣吞聲，咽下這口苦果。」
陸川緩緩坐直身子，從幾個方面道出了推論。
「首先，正如定軸星所言……」
「天庭是受害者，而如果算上楊戩那一回，他們已經是接連三次被人大鬧天宮了，臉面真的是丟盡了。」
「說不定，這次聽說靈山有難，他們多少也有那麼點兒找回顏面的心思，這才會火急火燎派人去馳援。」
「可恰恰因此，天庭反倒能賺回更大的臉面。」
「因為它是受害者，是天然的正義一方，而在三界眾人眼裡，雖然是彌勒叛亂，可是丟的……」
「卻是靈山的臉，尤其他還是一位未來佛級別的大佬，這一叛，靈山的臉就丟得更大了。」
「而且如果我沒猜錯，如來和天庭討價還價的條件之一，就是他和濕婆離去後，靈山要下罪己詔、賠償損失。」
「屆時，天庭便由名義上的三界共主，坐實成了真正的三界共主，虛名也成了實名。」
「這一下，面子不僅賺回來了，還是前所未有地賺大了。」
嗯……
此話一出，即便是拂雲叟也不禁點了點頭。
天庭被攻上凌霄寶殿好幾回，早就破罐子破摔了。
可靈山不同，還從未聽說有誰打進過雷音寺！
這次彌勒這位未來佛公然叛亂，無論級別還是影響都極為巨大，靈山的臉面絕對要比天庭跌得更慘。
且事後，天庭必然興師問罪，靈山也勢必低頭避讓。
到那時，這三界共主四個字，才算真正的名副其實。
「至於第二點，便是里子了。」
「眾所周知，如果把取經這件事說得陰謀論些，其本質不過是一場香火和資源的重新洗牌……」
「天庭以放任佛教東傳為代價，換取佛教承認天庭對三界的絕對統治權。」
「順帶再來一場釣魚執法，清理掉牛魔王這樣不服管教的大妖，和三界共同掃黑除惡。」
「可現在，如來讓彌勒把所有有名有號的大妖，一次性聚到了靈山腳下，又把他們統統放了出去。」
「而佛教，也不必再向東傳了，因為他們需要進一步完善教義，於是，香火和道場就全都歸了天庭。」
「如此一來，天庭既不用操心那些大妖四處作亂，又平白得了全部的地盤，何樂而不為？」
「可以說，單從利益上看……」
「靈山是失去了所有，天庭則只是折了哪吒他們。」
「可從更大的圖謀來看……」
「靈山換來的是如來出走、再證大道的機緣，天庭卻偏安一隅，永遠留在了《西遊》里。」
「假如再算上，彌勒從未來佛成了現在佛……」
「那些妖魔鬼怪，也不必再做孫悟空西行路上的墊腳石……」
「那麼可以說，大家都贏了，誰也沒有輸。」
「只有哪吒等人，成了靈山自污的藉口，淪為這場大局的犧牲品。」
「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聽到這裡，量天尺卻是眉頭一皺。
「盟主，我還是有一事不解……」
「既然如來都想出去，繼續證道了……」
「那天庭眾人呢？三清四御他們難道就不需要嗎？」
對此，陸川卻像是早有準備，就等著有人來問。
「你說得沒錯，他們也需要……」
「只不過，他們的證道之地不在外面，而在自身。」
「三清四御不是如來那種存在，他們就是大道本身，是這方世界的規則乃至底層伺服器。」
「如果離開，就會天崩地裂、大道崩毀。」
「《西遊》副本看似破碎，實則是點到為止，絕對沒有傷及他們的根本。」
「因為，一旦他們真的全面開戰，那大道就真的磨滅，眾人也就真的煙消雲散了。」
「但他們也不是沒有出手，因為如果他們真沒交過手，就憑濕婆一人之力，是絕對不可能破開副本的……」
「更別說，還有太乙天尊那半座蓮台，可以作證了。」
這，這……
聽到這裡，眾人也總算恍然大悟。
合著從頭到尾，都是如來為了離去布下的一個局。
他先是讓彌勒叛亂，糾集一群妖魔鬼怪，把送他們離開當作籌碼……
又引來天庭派出李靖等人馳援，並順勢斬殺這些天兵天將……
把口實和把柄親手遞到天庭掌中，相當於進一步自污……
隨後，如來等人又親赴天庭談判，中間或許也有過幾回小摩擦……
但終究，沒有徹底打到底……
因為靈山給的，實在太多了。
這籌碼，實在讓人無法拒絕。
天庭雖然憋著一肚子氣，可更大的利益就擺在眼前，這口氣也不得不咬牙咽下去。
而濕婆也在雙方談攏之後，借那個交手的破裂處，用輪迴之樹撐破了天……
最終，帶著如來與一眾妖魔，來到了歸墟。
畢竟，三清四御本就是大道的化身，是這方世界的組成部分。
他們想開這個口子……
簡直不要太容易了。
「當然，還有最後一點。」
「也是天庭之所以點頭的真正原因，重中之重。」
陸川微微眯起眼睛，道出了那個讓所有人頭皮發麻的真相……
卻也是最合理的一個猜測。
「如來想要成為玩家……」
「就絕不可能以SSS級BOSS的身份……」
「因為那樣根本開啟不了劇情任務，那難度實在大到沒邊。」
「所以，他必然是在交手之中身受重傷，甚至直接死過一回，最終化作了凡人……」
「唯有如此，他才能真正離開副本，三清四御也才捨得放他而去。」
「而留在《西遊》里的，就只剩彌勒為首的殘兵敗將，靈山再也構不成半點威脅。」
「如此，便是皆大歡喜……」
「是無數勢力博弈後的最終結果……」
「更是《西遊》副本破碎的真相。」
凡人……
如來竟然成了凡人？！
不過，也確實只有這樣……
他才能開啟任務，蛻變自身，重登大道。
這一切，說到底，不過是一場利益交換。
就是這場利益交換牽扯到的實在太大，乃至影響到了現在歸墟的格局。
所以……
如來去哪兒了？！